1978 年秋天，鄧小平參觀了千葉縣的君津製鐵所。
據說他看完只提了一個要求：照這個，在中國也蓋一座。
後來蓋起來的，就是上海的寶山鋼鐵。
43 年後，當年的老師把學生告上法院。被告名單上，還多了一個名字：豐田汽車。
這位老師，就是今天的日本製鐵。
先說它是誰
日本製鐵（日文寫作「日本製鉄」，東證代號 5401），總部在東京丸之內，是日本最大的鋼鐵公司。
截至 2026 年 3 月的年度，集團營收 10 兆 632 億日圓，第一次突破 10 兆；合併粗鋼產量約 5,048 萬噸。
它賣的東西你每天都碰得到，只是看不見：汽車的車身和馬達、大樓的鋼骨、油氣管線、鐵軌、罐頭。
一個名字，用了兩次
日本製鐵的血脈，要追到 1901 年開始運轉的官營八幡製鐵所，那是日本第一座從煉鐵到煉鋼一貫作業的近代鋼廠。
1934 年，政府把八幡和幾家民間鋼廠合併，成立半官半民的「日本製鐵」。
戰後財閥解體，它在 1950 年被拆成八幡製鐵、富士製鐵等公司。
1970 年，八幡和富士又合回來，叫「新日本製鐵」，當時是全世界產量最大的鋼鐵公司。
2012 年，再併入同業住友金屬工業，改名「新日鐵住金」。
2019 年 4 月，它把 1934 年那個名字拿回來用：日本製鐵。
說實話，我第一次看這張族譜時有點暈。簡單記：拆過一次、合過兩次，名字繞回原點。
老師與學生
回到寶鋼。
新日鐵當年全力協助寶鋼建廠，2004 年雙方再各出一半，在中國合資成立「寶鋼日鐵汽車鋼板」，專供日系車廠在中國生產用的高階鋼板。
20 年後，情況完全變了。寶鋼的技術追上來，日系車在中國的市占被本土電動車蠶食。
2024 年 8 月合資期滿，日本製鐵把 50% 股權全數賣給寶鋼，作價 17 億 5,800 萬人民幣，約 380 億日圓。
連最大客戶都告
真正讓業界嚇一跳的，是 2021 年 10 月那場官司。
爭的是一種叫「無方向性電磁鋼板」的材料，電動車馬達的鐵芯就靠它，薄、導磁好、損耗低，全世界做得好的沒幾家。
日本製鐵認為寶鋼的產品侵犯它的專利，而豐田的電動車馬達用了寶鋼的鋼板。
它不只告寶鋼，也告了豐田，還向法院聲請禁止豐田製造、銷售搭載這些馬達的電動車。
豐田是日本製鐵最大的客戶之一。等於供應商對著自家金主說：你買了盜版，我連你的車都要擋。
2023 年 11 月，日本製鐵對豐田和三井物產放棄請求、撤回聲請；對寶鋼的官司則繼續打。
我讀到這裡的感想是：這家公司很在乎一件事，就是別人不能便宜用它的技術。這個性格，後來也用在它和客戶談價格的方式上。
它最近做的一件事更大：花 142 億美元買下美國鋼鐵公司（U.S. Steel），還讓美國政府拿走一股「黃金股」。那筆帳怎麼算，是下一篇的主題。
而它和台灣的緣分，要從 2003 年中鋼出資到和歌山的一座高爐說起，第三篇再聊。
如果你是豐田，被最大供應商告上法院，你會繼續跟它買鋼嗎？
讀者來信 FAQ
文中說的「無方向性電磁鋼板」是什麼？為什麼電動車馬達非它不可？
編輯部： 電磁鋼板是一種加了矽、專門用來導磁的特殊鋼板，把它薄薄一片片疊起來，就是馬達和變壓器的鐵芯。「無方向性」指的是它在各個方向的導磁性能都差不多，適合一直在旋轉的馬達；只在單一方向特別好的「方向性」電磁鋼板，則多用在變壓器。電動車馬達轉速高，鐵芯每一秒都在反覆磁化，鋼板越薄、損耗越低，同一顆電池就能跑越遠，所以它直接影響續航力。能穩定量產高階品的鋼廠全世界沒幾家，這也是日本製鐵 2021 年會為了它，把寶鋼、豐田、三井物產一起告上東京地方法院的原因。打個比方：如果馬達是電動車的心臟，電磁鋼板就是心肌，肌肉纖維的品質決定每一次跳動浪費多少力氣。
日本製鐵、新日鐵、新日鐵住金，是同一家公司嗎？
編輯部： 是同一條血脈，只是不同時期的名字。1934 年成立的「日本製鐵」在戰後 1950 年被拆成八幡製鐵、富士製鐵等公司；1970 年八幡與富士合併成「新日本製鐵」，簡稱新日鐵。2012 年新日鐵再與住友金屬工業合併，改名「新日鐵住金」；2019 年 4 月才又改回「日本製鐵」，日文寫作「日本製鉄」，「鉄」是「鐵」的日本簡化字。所以你在舊新聞裡看到新日鐵或新日鐵住金，指的都是今天東證代號 5401 的這家公司。打個比方：就像一個人小時候叫乳名、出社會用英文名、結婚後冠夫姓，最後又改回本名，身分證字號從頭到尾沒變。
既然豐田是大客戶，日本製鐵最後為什麼對豐田撤告，卻繼續告寶鋼？
編輯部： 日本製鐵 2023 年 11 月 2 日的公告，只寫了對豐田和三井物產「放棄請求」、撤回禁止製造銷售的聲請，對寶鋼則繼續在法院爭取保護智慧財產，並沒有正式說明理由。日本經濟新聞當時的分析是，要證明豐田這個「使用者」侵權相當困難，因此是「苦澀的放棄」。公告裡另一句話也值得注意：它說今後要和汽車業在脫碳等領域加強合作，等於向客戶遞出橄欖枝。真正被它視為對手的，一直是做出那批鋼板的寶鋼。打個比方：發現有人賣仿冒品，老闆一開始連買了仿冒品的熟客都一起寄存證信函，冷靜下來後把熟客那封收回，繼續跟做仿冒品的工廠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