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一件有點好笑、又有點戳心的事。
東京有一條商店街,被全日本叫做「阿嬤的原宿」。
原宿你知道吧?年輕人朝聖的潮流聖地。而這條街,主角全是七、八十歲、穿著正紅內褲、手裡拿著鹽大福、慢慢散步的阿公阿嬤。
它就在山手線上,從池袋只要 2 分鐘。但十個飛東京的台灣人,大概有九個,從來沒在這站下過車。
它叫——巢鴨。
先說這條街為什麼存在,因為這件事其實藏了三百年。
你現在走的這條「地藏通商店街」,其實是舊中山道的一段。
中山道是江戶通往京都的五大幹道之一,巢鴨是出江戶後的第一個歇腳站。江戶時代,這裡茶屋林立、旅人川流不息。
所以那種「邊走、邊吃、邊歇腳」的氛圍,不是現代造街硬擠出來的觀光味——它是從三百年前的宿場町,一路傳下來的基因。
讓巢鴨封神的,是一尊會「拔刺」的地藏。
商店街的盡頭,是一座叫高岩寺的寺廟,俗稱「拔刺地藏(とげぬき地蔵)」。
名字的由來,是一則江戶傳說:毛利家一個女傭不小心吞下縫衣針,吞了地藏菩薩的紙符「御影」後,竟然連針一起吐了出來。
「拔出身體裡的刺(病痛)」——這個信仰就這樣傳了下來。直到今天,香客還是會買御影,貼在不舒服的部位,甚至配水吞下去。
聽起來很玄,對吧。但你站在那一排默默排隊、神情虔誠的銀髮族裡,會突然懂了:這裡賣的不是觀光,是一整代人對「無病無痛」最樸素的願望。
重點來了:高岩寺裡最紅的,不是大殿,是一尊被摸到發亮的觀音。
寺裡有一尊「洗觀音」。
玩法是這樣:你身體哪裡不舒服,就用濕布去擦觀音像對應的部位,據說就能消災祛病。
幾百年下來,這尊石像被摸到表面光滑反光。早年大家還用刷子刷,刷到石像都磨損了,所以 1992 年換了新像,還特別立規矩——只能用布,不能用刷子。
記得排隊、輕輕擦。這是巢鴨最有畫面感的一刻。
還有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巢鴨名物——正紅色的內褲。
商店街中段有家 1952 年創業的老衣料舖「マルジ(Maruji)」,招牌商品是「赤パンツ(紅內褲)」。
在日本,紅色象徵驅邪、健康、長壽。所以這裡的紅內褲早就不只是內褲,而是晚輩送長輩、祈求「無病息災」的伴手禮。
整間店從衛生衣到襪子,一片喜氣洋洋的正紅,是全巢鴨辨識度最高的風景。
說個有意思的:在快時尚跟低價夾殺下,這家店硬是堅持「日本製」、專攻銀髮市場,業績反而長年穩穩的。這就是地方老舖逆勢經營的教科書。
逛累了,巢鴨的吃也很「昭和」。
第一站永遠是鹽大福。本家「元祖鹽大福 みずの」的紅豆餡微帶鹹味,剛好把甜膩壓下來,一顆銅板價,現買現吃,是這條街的味覺定番。
想吃正餐,就找電視常客「ときわ食堂」——生魚片、煮物、烤魚自由配成附飯定食,份量實在、價格佛心,午餐時間門口常常在排隊。
這就是巢鴨:沒有米其林,全是「半世紀沒變過的味道」。
接下來,是台灣人最該記的三件事。
第一,交通超佛。巢鴨就在 JR 山手線上,持 JR PASS 或 Suica,從池袋 2 分鐘、東京車站約 15 分鐘就到。出 JR 巢鴨站「正面口(北口)」,過個馬路就是商店街入口。
第二,請帶現金。這點很重要——巢鴨是個現金為王的昭和街區。很多老舖、攤販只收現金,PayPay、刷卡覆蓋率遠不如銀座新宿。日幣零錢一定要備足。
第三,這裡幾乎用不到免稅。賣的多是平價食物跟民生品,單筆很難湊到 5,000 円的退稅門檻。把這裡定位成「吃喝體驗」,而不是「免稅血拼」,心情會輕鬆很多。
還有一個內行人才懂的「時間陷阱」。
每個月逢 4、14、24 日,是巢鴨的「緣日」,整條街擺出近百個攤位,湧入十幾萬人,熱鬧到不行。
但這就是陷阱所在——
想湊熱鬧、感受庶民煙火氣,就挑「4 的日」來。
但如果你想悠閒拍照、好好逛,那這幾天反而要避開。人潮以行動較慢的長者為主,趕行程或推嬰兒車的人會逛得很辛苦。
我的私房建議:挑一個非 4 之日的平日、下午 2 點以後來。旅遊團跟採買人潮都散了,午後斜光打在昭和招牌跟紅內褲店面上,最能拍出那種乾淨、帶點寂寥詩意的下町味。
最後,幫你把半天的路線排好。
巢鴨商店街本身逛 1.5 到 2 小時。但它真正的價值,是當「下町散步」的起點。
逛完商店街、吃完定食,往駒込方向走 10 分鐘,就到江戶大名庭園的代表作「六義園」——1700 年代由柳澤吉保造的迴遊式庭園,春櫻(枝垂櫻夜間點燈超有名)、秋楓兩季美到屏息。
從巢鴨的庶民喧鬧,散步到六義園的靜謐,這種反差,才是這條路線最迷人的地方。
補一個冷知識:全日本最普及的櫻花品種「染井吉野」,就是江戶末年由巢鴨、駒込一帶的「染井村」植木職人培育出來的。所以你春天走這趟,等於走進了「日本國民櫻花的故鄉」。
說真的,巢鴨大概是整個東京最「不努力」的觀光地。
當別的地方都在比誰更新、更高、更快,它選擇把時間留在昭和——一條慢慢走的街、一尊摸到發亮的觀音、一條祈求長壽的紅內褲。
那麼問題來了——下次飛東京,你會願意為了一條「阿嬤的原宿」,在進城路上的池袋,多搭 2 分鐘的車,去過一個下午慢到不可思議的時光嗎?
讀者最常問的三件事
文章一直提到「緣日」,這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偏偏是「4 的日」?
作者: 「緣日(えんにち)」原本是佛教用語,指的是神佛跟人「結緣」特別靈驗的日子,在那一天參拜據說功德加倍,所以寺廟周邊自然會聚集攤販、形成市集。巢鴨的拔刺地藏,本命緣日是每月 24 日;但 1897 年高岩寺的住持為了讓商店街更熱鬧,乾脆把緣日「加碼」到所有帶 4 的日子——也就是 4、14、24 日,等於把一個月一次的市集變成一個月三次。你可以把它想成廟會版的「市集日」:平常是安靜的商店街,一到 4 的日就整條街擺攤、人潮爆滿,是同一條街、兩種完全不同的表情。
「御影」是什麼?文章說香客會「貼在身上、甚至吞下去」,這是真的嗎?衛不衛生啊?
作者: 「御影(おみかげ)」是高岩寺發行的一種小紙符,上面印著拔刺地藏的尊像,本質是一張開過光的護身紙,不是食物。傳統的用法確實有兩種:把它貼在身體不舒服的部位,或是配開水吞服——這源自那則「吞針吐針」的傳說,是一種寄託「拔除病痛」心願的民俗儀式,而非真的拿它當藥吃。它跟你在台灣廟裡求的「符令」幾乎是同一回事,差別只在台灣人多半是燒成符水喝,日本人則是直接吞紙——心誠則靈的邏輯,東亞其實是相通的。
為什麼一條賣大福、內褲的商店街,會跟「舊中山道」扯上關係?「宿場町」又是什麼?
作者: 「中山道」是江戶時代連結東京(江戶)與京都的五大官道之一,相當於那個年代的「國道一號」,而巢鴨正好坐落在這條官道出江戶後的第一段上。「宿場町(しゅくばまち)」則是官道沿線每隔一段距離設置的「驛站聚落」,提供旅人住宿、吃飯、換馬——可以理解成古代版的高速公路休息站加上汽車旅館街。所以今天巢鴨那種「邊走邊吃、走走停停」的商店街性格,其實是三百年前服務過路旅人的基因留下來的,不是現代為了招攬觀光客才設計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