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一個會顛覆你認知的數字。
日本郵政的送信與物流本業,光是最近一個會計年度(FY26),就虧掉了超過 1,040 億日圓。
一年虧掉一千億,聽起來像是快倒了。可是同一年,整個集團照樣賺進 3,745 億日圓淨利、年年發著讓存股族流口水的高股息。
錢,到底從哪裡來的?
真相:它是一家「順便送信」的金融公司
答案很反直覺——就像上一篇拆解過的身世,這家「郵局」骨子裡是頭金融巨獸:它幾乎所有的利潤,都不是靠送信賺的,而是靠「金融」。
拆開它的財報,畫面非常「頭重腳輕」:
郵政與物流:營收占了快兩成,卻是虧損的。
郵政銀行:光這一塊,一年就貢獻大約 9,550 億日圓的經常利益。
簡保生命:穩穩再補上兩千多億。
換句話說,是兩家金融子公司賺的錢,回頭去補貼那個賠錢的送信本業。與其說它是「一家會做金融的郵局」,不如說它是「一家順便幫你送信的銀行兼保險公司」。
那銀行又是怎麼賺的?前面說過它握著 190 兆日圓存款。它幾乎不放款,而是把這筆天文數字拿去買日本國債和外國債券,賺取利息。過去日本長年零利率,這招賺不了多少;但這兩年日本央行終於開始升息,債券利息水漲船高,郵政銀行的利差瞬間變寬——這才是撐起整個集團財報的真正引擎。
那條又愛又恨的護城河
既然送信賠錢,為什麼不乾脆收掉?
因為它做不到。
日本《郵便法》給了日本郵政一條叫「普遍服務義務」的緊箍咒:不管你住在多偏遠的深山離島,它都得用「全國統一價格」把信送到你家門口。
這條規矩是把雙面刃。
好處是,它形同一張政策保護傘——沒有任何新創或外資,能真的跨進基礎郵遞這塊市場跟它搶。加上全國 2.4 萬家郵局、覆蓋每一個地址的投遞網,這是對手花再多錢也複製不了的護城河。
壞處是,偏鄉那些注定虧本的路線,它一條都不能砍。偏偏日本人寄信越來越少,信件量每年以超過 5% 的速度在萎縮。2024 年 10 月,它甚至祭出 30 年來第一次大調漲,把一封標準信件從 84 日圓一口氣拉到 110 日圓。
但漲價救得了一時,救不了「大家根本不寄信了」這個結構性趨勢。
三場差點掀掉招牌的醜聞
比賠錢更傷的,是信任崩壞。這頭巨獸最近十年,摔過三次大跤。
第一跤,澳洲。 2015 年它砸下約 6,200 億日圓,買下澳洲物流巨頭 Toll,想拓展海外。結果整合失敗,兩年後認列高達 4,003 億日圓的商譽減損,害集團自民營化以來首次由盈轉虧。最後這塊核心快遞業務,只用 780 萬澳幣的跳樓價賤賣出去。海外雄心,草草收場。
第二跤,簡保生命。 2019 年爆出,郵局基層為了衝業績,專挑資訊落差大的高齡客戶,誘導他們重複解約、繳雙重保費。醜聞一出,金融廳重罰,集團社長引咎辭職。百年老招牌累積的信任,一夕蒸發。
第三跤,酒測。 2025 年初又被抓到,部分據點長期沒有依規定,在司機出車前確實做酒測與點名(日文叫「點呼」),再度吃下行政處分。
一頭這麼龐大的官僚巨獸,基層管理總是按不住,這是它最難解的內傷。
它最大的軟肋:把命運押在利率上
看到這裡你會發現,日本郵政的獲利,九成以上綁在金融操作上。
這代表它的命脈,其實掌握在日本央行手裡。升息,它賺翻;可萬一利率短時間內暴衝,它手上那堆龐大的債券部位,就會瞬間出現鉅額的帳面虧損。
一家送信的公司,最大的風險居然是「利率」——這本身就夠荒謬了。
那麼,這樣一頭遠在日本的巨獸,跟我們台灣人到底有什麼關係?其實,台灣就有一家公司,簡直是它的雙胞胎——下一篇,我們就來看看這對「郵政雙胞胎」,以及這頭巨獸打算怎麼走下去。
讀者來信 FAQ
文章說它「送信賠錢,卻靠金融賺錢」,它到底是怎麼把存款變成利潤的?
編輯部: 訣竅在於它幾乎不「放款」,而是靠「買債券收利息」。一般銀行是把你的存款借給企業、賺放款利息;但郵政銀行受限於法規、又缺乏對企業放款的經驗,改把那 190 兆日圓存款拿去大量買進日本國債和外國債券,靠這些債券每年產生的利息過活。過去日本長年零利率,債券利息薄得可憐,這招賺不了什麼錢;但這兩年日本央行終於開始升息,新買進的債券利息變高,它的「利差」(收進來的利息減掉付給存戶的利息)一下子變寬,獲利就衝上來了。打個比方:它就像一個手握鉅款卻不開店的包租公,不做生意,而是把錢全拿去買會穩定配息的資產、靠錢滾錢過日子——升息的年代,等於它的租金全面調漲。
「普遍服務義務」為什麼是雙面刃?既然偏鄉路線在虧錢,為什麼不能乾脆收掉?
編輯部: 「普遍服務義務」是日本《郵便法》給它的規定:無論你住在多偏遠的深山離島,它都得用全國統一的價格,把信送到你家門口,一條路線都不能少。這條規矩的好處是形成了一道政策保護傘——正因為要虧本服務偏鄉,沒有任何民間對手願意、也不被允許進來搶這塊基礎郵遞市場,等於幫它擋掉了競爭。壞處則是,那些注定賠錢的偏鄉路線它一條都砍不掉,偏偏日本人又越來越少寄信,成本降不下來、收入卻一直流失。打個比方:這就像政府發給它一張「全國獨家送信牌照」,卻附帶一個條件——再偏遠的地方都得賠錢送到;牌照很威風,義務卻像甩不掉的沉重包袱。
為什麼說它「升息就賺翻,但利率暴衝反而會慘」?這聽起來不是很矛盾嗎?
編輯部: 這確實反直覺,關鍵要把「利息收入」和「債券價值」拆成兩件事來看。溫和、緩步的升息,會讓它「新買進」的債券利息變高、利差擴大,獲利跟著增加,這是好事。但債券有個特性:市場利率一旦暴衝,手上「已經持有」的舊債券市價就會應聲重挫,帳面上瞬間冒出鉅額的未實現虧損;它抱著天文數字的債券部位,這種帳損一大,甚至可能動搖資本體質。打個比方:升息像慢慢調高你新存單的利率,你很開心;但利率突然飆升,等於你手上那張舊的、低利率的存單瞬間變得沒人要、只能賤價轉手——它賺的是未來,賠的卻是手上的存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