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和 −3.6%，同一個七月的日本
+2.4% 和 −3.6%。
同一個月，同一個日本。
7 月，日本人的實質薪資年增 2.4%——連續第七個月正成長，而且是 2021 年 5 月以來最猛的一次。
同一個 7 月，日本家庭的實質消費支出年減 3.6%。
薪水終於追上物價了。人卻更不敢花錢。
先科普：日本有兩套「帳」——毎勤問公司，家計調査問家戶
先科普一件事，因為台灣沒有這種「兩套帳」的設計。
日本講「實質薪資」，出處是厚生勞動省的《毎月勤労統計》——去問「事業所」，統計有在上班的人到底領了多少。
7 月的現金給與總額 43 萬 6,401 円，年增 4.7%。
但講「家庭花了多少」，出處是總務省的《家計調査》——去問「家戶」。
而家戶裡，有一大群人根本不在毎勤的名單上：退休的無職世帯。
企業加薪加得再兇，年金不會跟著跳。
一邊統計「賺錢的人」，一邊統計「所有的家」。兩條線分岔，本來就會發生。
更細的地方在分母：那條扣掉「設算租金」的嚴尺
更細的地方，在分母。
日本算實質薪資，用的不是新聞跑馬燈上那個 CPI。
用的是「持家の帰属家賃を除く総合」——扣掉自有住宅設算租金的那一條。
那是什麼？就是「假設你把自己住的房子租給自己，該收多少租」的虛擬支出。它在 CPI 籃子裡佔了約一成五，而且幾乎不動。
把這塊不動的東西拿掉，剩下的物價自然跳得更高：7 月是 2.2%，總合只有 1.9%。
我第一次搞懂這條線的時候，對著厚労省的注解看了一個下午。
看完只想問一句：日本人到底為什麼要把統計切得這麼細。
換句話說，日本官方算實質薪資，用的是一把比較嚴的尺。
即使用這把嚴尺，7 月還是 +2.4%。
這個數字是真的。家計調查那個 −3.6%，也是真的。
那日本家庭在怕什麼？看川上就知道
那問題就變成：日本家庭在怕什麼？
看川上就知道了。
同樣是 7 月——日本的國內企業物價指數年增 7.7%，消費者物價年增 1.9%。
中間差 5.8 個百分點。
8 月的企業物價是 7.6%，已經連續三個月站在 7% 以上。
進口物價（日圓計價）年增 24.8%。
7 月日本進口原油的平均單價，一桶 114.35 美元，年增 60.2%；換算成日圓，一公秉 116,380 円，年增 78.0%。
原油進口量只多了 5.5%，金額卻膨脹 87.8%。
多出來的，全是價格。
順便科普：這條線，走了 139 年
順便再科普一下：日銀的企業物價指數，是日本最老的經濟統計之一。
它的前身「東京卸売物価指数」，基準年是 1887 年——明治 20 年。
一條走了 139 年的線，現在告訴你：成本端在燒。
而貨架上的消費者物價，還停在 1.9%。
那 5.8 個百分點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是還沒送到貨架上。
日本主婦不是看不懂統計。她們是聞得到。
我的立場：9 月這一碼不是在壓需求
所以我把立場講白。
9 月 17、18 日日銀那一碼——升到 1.25%，1995 年以來最高——不是在壓需求。
日本現在根本沒有過熱的需求可以壓。7 月家庭消費是負的。
這一碼是在擋輸入成本：升息 → 日圓別再貶 → 進口帳單別再膨脹。
有人會說，那乾脆別升，內需都這麼弱了。我理解這個方向。
但我不同意——因為不升的代價，是那 24.8% 繼續往下游流。
只是我得誠實補一句：升息擋得住日圓，擋不住荷姆茲海峽。
8 月 26 日布蘭特原油盤中還在 84.20 美元，9 月 10 日就衝破 108。
日銀的工具箱裡，沒有一樣東西打得到中東。
上一期留的尾巴：3% 破了
上一期我留了一個尾巴：日本 10 年期公債殖利率 2.970%，離 3% 剩 3 個基點。
說真的有點尷尬。那期稿子送出去的當天——9 月 1 日——它就破了。
盤中一度 3.005%。
1996 年 9 月以來，30 年第一次。
我寫「剩 3 個基點」的時候，它其實已經在路上了。
這期我又要留一手
9 月 18 日，日銀開會的同一天，日本會公布 8 月的全國 CPI。
川上 7.6%，川下 1.9%。
那天我們會第一次看到，這條 139 歲的老線，究竟往下游送了多少東西。
你呢
日本家庭那個 −3.6%，你覺得是「加薪還沒感覺到」——
還是「三十年通縮養出來的習慣，改不掉了」？
讀者最常卡住的 3 個地方
實質薪資 +2.4%、實質消費 −3.6%，同一個月的日本，這兩個數字怎麼可能同時是真的？
策略師： 因為它們根本不是同一份問卷。實質薪資出自厚生勞動省的《毎月勤労統計》，調查對象是「事業所」——問公司發了多少錢給員工，7 月的現金給與總額是 43 萬 6,401 円、年增 4.7%；實質消費支出出自總務省的《家計調査》，調查對象是「家戶」——問每一戶花了多少錢，7 月是每戶 301,245 円。差別就在，日本有大量退休的「無職世帯」被算進家計調查，卻完全不在毎勤的名單上，企業春鬥加薪加得再兇，年金也不會跟著跳。再加上通膨環境下家庭會主動縮手，兩條線就這樣一上一下岔開，而且已經岔了七個月。打個比方：一個是量「公司薪資單上的數字」，一個是量「全家人實際刷出去的卡」——同一個屋簷下，這兩張紙從來就對不起來。
「持家の帰属家賃を除く総合」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把它扣掉之後，物價反而變高？
策略師： 「持家の帰属家賃」是自有住宅的設算租金，意思是統計上假設你把自己的房子租給自己，該收多少租——這是一筆你從來沒真的付過、卻被算進 CPI 的虛擬支出，在籃子裡佔了約一成五。關鍵在於這個項目幾乎不動：日本房租的黏性極高，一年可能只變動零點幾個百分點。所以當外面的食品、能源、服務全在漲的時候，這塊「不動的一成五」會像壓艙石一樣把整體 CPI 往下拉。把它扣掉，剩下的都是真正在動的價格，數字自然更高——7 月扣除後是 2.2%，總合只有 1.9%。日本官方拿這條比較嚴的線去除名目薪資，換句話說，+2.4% 的實質薪資是用嚴格標準算出來的，不是灌水。打個比方：這就像量體重時先把身上那件永遠沒換過的外套扣掉，剩下的增減才是你身體真正的變化。
企業物價年增 7.7%、消費者物價只有 1.9%，中間那 5.8 個百分點最後一定會漲到貨架上嗎？
策略師： 不會全部，但也絕不會全部消失，真正的問題是「多久、有多少」。企業物價量的是川上——原料、能源、中間財在企業之間交易的價格，8 月是年增 7.6%、連續三個月站在 7% 以上，源頭是進口物價（日圓計價）年增 24.8%，其中 7 月原油進口單價一桶 114.35 美元、年增 60.2%。這些成本要送到川下的零售價，中間會被三道閘門吃掉：企業自行吸收壓縮毛利、以縮小包裝或減量的方式隱形轉嫁、以及日本企業特有的「怕漲價被客人拋棄」的價格謹慎文化，所以傳遞率歷來只有三到五成，時間落差通常半年到一年。也正因為如此，日銀 9 月那一碼升息的真正用意不是壓需求，而是在源頭把日圓穩住、讓進口帳單別再繼續膨脹。打個比方：川上與川下的關係像水庫與水龍頭——上游已經暴雨三個月，你家水龍頭還沒變濁，不代表沒事，只代表水還在管線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