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我說,日本有一家銀行,幾乎「不放款」——你的第一反應,會不會覺得這家銀行是不是快倒了?
偏偏相反。
這家銀行吸收的存款高達 186 兆日圓,是全日本第二大,只輸給三菱 UFJ。它手上有超過 1.2 億個帳戶——幾乎等於每一個日本人,都在它那裡開了戶。
它的名字,叫「日本郵政銀行」,日文寫作ゆうちょ銀行,唸起來像「u-cho」。
一家幾乎不放款的銀行,怎麼會是全日本最會吸金的?這篇,我們就從它奇特的身世說起。
從一間郵局,變成「國民的錢包」
故事要從 150 年前講起。
1875 年(明治 8 年),一位被稱為「日本郵政之父」的人——前島密,參考英國的制度,在日本開辦了「郵便貯金」。
講白話,就是「郵局存款」,跟台灣郵局的存簿儲金一模一樣:你走進郵局,把錢交給櫃檯,存進去。
從那天起,日本人養成了把錢存在郵局的習慣。因為郵局遍布全國每個角落,連一般銀行嫌沒賺頭、不願意去的偏鄉山村都有,安全、方便,還帶著一種「國家在背後」的安心感。
這一存,就是一百多年。
到今天,它握著 1.2 億個帳戶、186 兆日圓的存款。這個數字有多誇張?大約是台灣一整年 GDP 的四、五倍。
難怪日本人給它取了一個外號:「國民的錢包」。
小泉純一郎的一場世紀豪賭
但這裡藏著一個問題:這麼龐大的一筆錢,長期是握在「國家」手裡的。
過去,這些存款透過一套叫「財政投融資」(簡稱財投)的制度,被政府拿去蓋高速公路、水庫、鐵路。好處是能集中力量辦大事,壞處是——政府花錢往往沒效率,容易亂花、養出一堆呆帳。
2005 年,時任日本首相的小泉純一郎,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硬推一件事:「郵政民營化」。
他要把這頭幾百兆日圓的巨獸,從官僚手裡放出來,丟進市場自由競爭。
於是 2007 年,龐大的「日本郵政公社」被拆成一間控股公司,加四家子公司:管郵件的、管郵局櫃檯的、管保險的(かんぽ生命),還有——管錢的,就是今天的主角,ゆうちょ銀行。
2015 年,它正式在東京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證券代號 7182。從一頭「國營」的巨獸,變成一家要對股東交代盈虧的上市公司。
一家「不太放款」的銀行
講到這,你大概會問:它既然叫銀行,那跟一般銀行到底差在哪?
差很大。
一般銀行的生意,是「用低利吸進存款、用高利放款出去」,賺中間那段利差。你的房貸、企業的週轉金,都是銀行放款賺錢的來源。
但日本郵政銀行幾乎不做這件事。它 226 兆日圓的總資產裡,放款只有 4.37 兆——連 2% 都不到。
為什麼?
一來是歷史包袱:它從郵局出身,骨子裡從來沒有一般銀行那套「審核放款、追討欠款」的人才與系統。二來是法規綁手綁腳:政府怕它挾著國家等級的信用,回頭去搶民間銀行的飯碗,硬是限制了它的業務,連每個人能存多少都設了上限(目前是 2,600 萬日圓)。
那不放款,這 180 幾兆的存款,到底拿去做什麼、又是怎麼賺錢的?
這個問題,我們留到下一篇:把 186 兆存款養成一頭全球「巨鯨」好好拆。你會發現,答案跟「華爾街」的關係,比你想的近很多。
一頭剛掙脫鎖鏈的巨獸
最後,補上一個關鍵的轉折。
2025 年,發生了一件對它意義重大、卻很少被台灣媒體報導的事:它的母公司「日本郵政」,依法把手上的持股一路賣到只剩 49.9%——上市以來第一次,跌破了 50%。
別小看這 0.1 個百分點。
過去因為國家(透過母公司)持股過半,它想開什麼新業務、想併購誰,都得看政府臉色、過重重審批,像被綁著手腳跳舞。如今持股正式跌破一半,等於解開了套在它身上將近二十年的法規枷鎖。
一頭幾乎不放款、卻坐擁「國民錢包」的巨獸,剛剛掙脫了鎖鏈——它接下來想幹嘛?又跟我們台灣有什麼關係?
這正是這個系列想帶你一路看下去的故事。而如果你已經迫不及待想知道它和台灣的連結,也可以先跳到第三篇:它的雙胞胎叫中華郵政——你會發現,台灣就有一家它的「翻版」。
讀者來信 FAQ
一家幾乎「不放款」的銀行,到底還算不算銀行?它跟我家巷口那間銀行差在哪?
編輯部: 它當然還是銀行——只是它把「銀行」這門生意,做成了很不一樣的版本。一般銀行的核心是「放款」:用低利吸收你的存款,再用高利借給想買房、想週轉的人,賺中間那段利差。但日本郵政銀行幾乎跳過了「放款」這一環,它把吸來的存款,直接拿去買債券、基金這類有價證券,靠投資收益賺錢。所以它保留了銀行「吸存款」的前半段,卻換掉了「放款」的後半段。打個比方:一般銀行像是「跟你借米、再借給鄰居煮飯收租」的中間商,日本郵政銀行則是「跟你借了米,自己拿去市場上錢滾錢」的操盤手——都在用你的米賺錢,但玩法完全不同。
文章一直說「郵政民營化」,到底是在「民營化」什麼?跟我這個台灣人有關嗎?
編輯部: 「民營化」指的是把原本由國家經營的事業,轉成民間、要對股東負責的公司。日本的郵政系統過去是國營的,龐大的郵局存款透過一套叫「財政投融資」的制度,被政府拿去蓋公共建設——效率差、還容易養出一堆呆帳。2005 年小泉純一郎推的改革,就是要把這頭巨獸拆開、丟進市場,讓它自負盈虧、接受競爭。對台灣讀者來說,這件事的意義在於「對照」:台灣的中華郵政至今仍是國營,日本走過的這條路,剛好是一份現成的參考。打個比方:這就像一家長年由政府經營的老飯館,某天決定改制成股份公司、對外開放募資、自己拚生意——菜單可能沒變,但經營的邏輯整個換了。
母公司持股只是從「50% 以上」降到「49.9%」,差 0.1% 而已,為什麼文章說這是掙脫枷鎖的大事?
編輯部: 關鍵不在那 0.1%,而在「過半」這條紅線。當母公司(背後是國家)持股超過一半,它對這家公司就有絕對的控制權,法規也因此層層設限——想開新業務、想併購別人,都得經過冗長審批。一旦持股正式跌破 50%,這家公司才算真正「半獨立」,能自己決定要往哪走,法規的緊箍咒也跟著鬆開。所以這 0.1% 是一道象徵性的門檻,跨過去,意義天差地遠。打個比方:這就像一個孩子滿 18 歲的那一刻——生理上跟前一天沒兩樣,但法律上他從此能自己簽約、自己做主,那條線一劃過去,人生的自由度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