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
伊藤忠和丸紅,其實是同一個爸爸生的。
不是「關係企業」那種親戚,是同一個創辦人、同一家公司,後來被一紙命令硬生生切成兩半。
而這對兄弟分家之後,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1858 年,那個賣麻布的少年
故事的起點是 1858 年,安政五年,日本還在江戶時代的尾巴。
一個叫伊藤忠兵衛的近江商人,挑著麻布從近畿一路走到關東去賣——日文叫「持ち下り」,說白了就是把貨扛在身上下鄉兜售。
這位少年的故事,我們在伊藤忠那篇講得很細,這裡就不重複了。
重點是他留下的那句家訓:三方好——買的人好、賣的人好、社會也好。
這句話後來變成丸紅的社訓「正、新、和」,一路傳到今天。
換句話說,丸紅骨子裡流的,是跟伊藤忠一模一樣的血。
1949 年,一刀切開
轉折發生在戰後。
二戰結束,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推動財閥解體,理由很直白:日本的企業太大,大到有能力撐起一場戰爭。
於是原本合併在一起的伊藤忠商事與丸紅,被強制分拆。
1949 年,丸紅株式會社正式獨立。
同一個祖先,從此變成兩家公司、兩套人馬、兩種命運。
分家後的丸紅,選了一條跟哥哥不一樣的路——它往「重」的方向走。
1955 年,丸紅與高島屋飯田合併,改名「丸紅飯田」,一口氣把重工業與鋼鐵貿易的能力補了起來。1972 年才改回今天的名字。
這條路後來讓它吃到了資源財,也差點讓它送命。
2020 年,跌到十八年來的谷底
時間快轉到 2020 年 3 月。
那個年度,丸紅交出了一張難看到不行的成績單:淨損 1,974 億日圓。
這是它十八年來第一次在最終損益上見紅。
原因是兩記重拳同時打下來——新冠疫情,加上智利銅礦與美國油氣的價格崩盤。
往「重」的方向走的代價,在這一刻全部結清。
換作一般公司,這時候大概就是縮衣節食、慢慢療傷。
但時任社長柿木真澄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洗大澡」:把所有難看的,一次看完
他選擇了「洗大澡」(Big Bath)。
意思是:既然這年反正要虧了,那就把所有爛帳、所有不值錢的資產,一次全部認列掉。
痛,但只痛一次。
不是把傷口藏起來慢慢爛,是一次刮乾淨。
同時,他強勢啟動「GC2024」中期經營計畫,重新訂下投資紀律,並且把獲利重心從賭行情的資源,轉向穩定的非資源領域。
說實話,這種做法在當下一定很難看——帳面數字醜到極點,社長要頂著全公司和市場的壓力。
但它奏效了。
現在:年賺 5,439 億日圓的紀錄保持人
看看今天的丸紅。
FY2026(2026 年 3 月結帳):
- 合併營收 8 兆 2,658 億日圓,年增 6.1%
- 歸屬母公司淨利 5,439 億日圓,年增 8.1%——歷史新高
- ROE 15.0%
- 每股配息 107.5 日圓,而且承諾「只增不減」
更關鍵的是這個數字:約 70% 的獲利,已經來自非資源領域。
那個曾經被銅價和油價打趴的丸紅,現在七成的錢跟礦坑無關了。
從 −1,974 億到 +5,439 億,中間只隔了六年。
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丸紅在五大商社裡,總資產和市值大概排第四。它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有名的。
台灣人講得出三菱、講得出三井,甚至講得出伊藤忠(因為全家便利商店),但講到丸紅——多數人是空白的。
可它偏偏是那個「估值折價收斂空間最大」的商社,連晨星(Morningstar)的分析師都這樣說。
問題來了:一家七成獲利跟資源無關、ROE 15%、配息只增不減的公司,憑什麼還被當成「第四名」?
答案藏在它賺錢的方式裡。
而丸紅真正的印鈔機,是兩門你絕對猜不到的生意——一個在美國的農田裡,一個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
至於這家你叫不出名字的公司離台灣有多近——彰化外海那 57 萬片太陽能板,就是它鋪的。
讀者來信 FAQ
文章說美軍推動「財閥解體」,把一家好好的公司硬拆成兩半。美國人為什麼要管日本企業的大小?
編輯部: 因為在當時的美國眼中,日本的巨型企業集團不只是公司,而是戰爭機器的一部分。戰前的財閥同時掌握銀行、貿易、造船、鋼鐵與礦產,等於一個集團就能自己籌錢、自己買原料、自己造軍艦,這種垂直整合的能量正是日本能發動並支撐一場全面戰爭的底層基礎。所以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戰後的邏輯很直接:要讓日本再也打不起仗,就得先把這些集團拆散,讓它們大到不足以撐起一場戰爭。伊藤忠與丸紅在 1949 年被強制分家,就是這場大手術的其中一刀。打個比方:這就像裁判認為某支球隊強到破壞了整個聯盟的平衡,於是直接把先發五人拆成兩隊——球員還是那些球員,但那股一手遮天的力量沒了。
「洗大澡」聽起來像故意把虧損做大。帳做得更難看,怎麼會是好事?
編輯部: 洗大澡(Big Bath)的意思是:既然這個年度反正註定要虧,那就乾脆把所有爛帳、所有不值錢的資產,全部在同一年一次認列乾淨。它的邏輯不是「把虧損做大」,而是「把痛苦集中」——爛資產不會因為你不承認就變好,你若每年擠一點出來認列,就等於未來每一年的財報都要被同一批爛帳拖著走,市場永遠看不到你真實的體質。丸紅 2020 年那筆 1,974 億日圓的淨損,就是柿木真澄把陳年舊傷一次刮乾淨的結果,代價是當年帳面奇醜,好處是從隔年起,財報上再也沒有埋著未爆彈。打個比方:這就像家裡堆了十年的雜物,你可以每週丟一袋、丟十年還丟不完,也可以請一台垃圾車來,痛一天、亂一天,隔天起整個家就乾淨了——丸紅選了垃圾車。
文章一直強調「七成獲利來自非資源領域」。資源和非資源的差別,為什麼值得拿出來說嘴?
編輯部: 差別在於「你能不能決定自己賺多少」。資源生意(銅礦、油氣、鐵礦砂)賺的是行情財,價格由倫敦金屬交易所和國際市場說了算,你只是被動接受,行情好時賺得盆滿缽滿,行情崩時連虧損都攔不住——丸紅 2020 年那 1,974 億日圓的洞,正是銅價和油價同時崩盤砸出來的。非資源生意(通路、租賃、電力合約)則不同,收入來自長期合約、品牌溢價與客戶黏著度,價格多半握在自己手上,景氣變臉時比較不會失血。所以當丸紅說「七成獲利來自非資源」,翻譯成白話就是:它的獲利已經有七成不必再看銅價臉色。 打個比方:資源商社像個靠天吃飯的果農,收成全看今年颱風來幾個;非資源商社則像一間有固定客戶的果汁店,颱風照樣營業,只是進貨成本高一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