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化外海那 57 萬片太陽能板,是一家日本公司鋪的——丸紅在台灣的三十年

台灣北部的電,有一部分由一家日本公司發了近三十年——丸紅。它在彰濱外海鋪了 57 萬片太陽能板,蓋出全球最大規模之一的海上水面型光電廠;卻在 2026 年 6 月,把持有三十年的長生電力股權全數賣掉。這篇看懂:它為什麼一邊加碼綠電、一邊出清燃氣電廠。

極簡幾何插畫:畫面下方是一片以規則方格陣列構成的幾何海面,方格象徵漂浮在海上的太陽能模組;上方有一枚簡化的太陽圓形,光線以細直線向下延伸;左側一根幾何化的煙囪正被一條斜線輕輕劃掉,象徵出清燃氣電廠股權;右側一道向上箭頭代表資金轉投綠能;背景以低飽和霧藍、暖灰與淺橙構成,大面積留白

57 萬片

這是彰化縣彰濱工業區外海,漂在水面上的太陽能模組數量。

總容量 181MW,是全球最大規模的同類型電廠之一。

鋪這片板子的,不是台電,也不是哪家台灣財團。

上一篇講的那家日本商社——丸紅

一家連名字都很少台灣人叫得出來的公司,在台灣已經待了三十年。


先說那片海

把太陽能板放在水面上,聽起來只是「找個地方放」,實際上難度高得嚇人。

因為那不是平靜的池塘,是彰濱外海

冬天有強勁的東北季風,一年到頭有潮汐,還有無所不在的鹽害——鹽會腐蝕結構、會啃掉電氣元件。

板子要撐住浪、撐住風,還要撐住二十年不被鹽吃掉。

這座電廠叫辰亞能源(Chenya Energy),位在彰濱工業區崙尾東區。

丸紅怎麼拿到它的?

2020 年,它從美國基礎建設基金 I Squared Capital 手上,100% 完整收購了辰亞能源,砸了逾百億日圓(約新台幣 27 億元以上)。

不是入股,不是合資——是整間買下來。


一個很少人注意到的紀錄

這個案子還創了另一個紀錄,只是它藏在金融版面裡。

彰濱專案拿到了超過新台幣 100 億元的專案融資。

銀行團由永豐銀行統籌主辦,帶著凱基、星展、玉山、第一銀行,加上三井住友、法國興業。

重點在這裡:台灣本地金融機構的參與比例超過 40%,創下當時最高紀錄。

這句話的份量,可能要對綠能圈的人才有感。

過去台灣的大型綠能案,融資幾乎都得靠外商銀行撐——因為本土銀行對這種「二十年後才回本」的案子沒把握,不敢碰。

本土銀行敢吃下四成,等於是說:這個案子,我們自己看得懂了。


但更老的故事,在桃園

太陽能板只是近期的事。

丸紅跟台灣真正的緣分,要從 1995 年算起。

那一年,它開始參與開發桃園的長生電力(Everpower)——一座 900MW 的燃氣複循環電廠。

丸紅持股 40%,跟台電簽下長達數十年的購電協議(PPA)。

接下來近三十年,這座電廠穩定供應台灣北部的基載電力。

基載的意思是:不管你半夜開不開冷氣,它都在轉。

換句話說,過去三十年,台灣北部有一部分的電,是這家日本公司在發。

它從來沒上過新聞,你也從來沒感覺到它。


然後在 2026 年 6 月,它走了

這是整件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

2026 年 6 月,丸紅正式宣布:把手上長生電力的 40% 股權,全數出售——買方是長生電力最大的本土股東,台灣的王記汽車集團。

守了三十年的資產,說賣就賣。

為什麼?

因為丸紅的新中期計畫「GC2027」訂了一條鐵律:加速回收成熟投資,把錢重新配置到高品質的成長領域

它給自己訂的目標是三年內處分掉 6,000 億日圓的低效資產。

長生電力就是被這條紀律掃到的其中一個。

說白了:那座電廠很穩,但太穩了——穩到報酬率不夠看。

錢卡在那裡,不如抽出來去買更會長大的東西。

我知道有人會覺得這很無情。一座供了台灣三十年電的電廠,就這樣被當成一筆「該回收的部位」。

但這正是商社的本質——它不是在經營電廠,它是在經營資本

電廠只是資本暫時停留的地方。


一邊撤、一邊加碼

所以你會看到一個矛盾的畫面:

丸紅一邊賣掉燃氣電廠,一邊在彰濱外海拚命鋪太陽能板。

一邊撤,一邊加碼。

這不矛盾——它只是在換賽道

事實上,丸紅早在 2018 年就宣布不再承接任何新建燃煤電廠,還把燃煤發電容量減半的期限,從 2030 年提前到 2025 年

而它的工程實力,台灣也領教過。2019 年,丸紅和美商奇異(GE)組成統包團隊,拿下台電大潭電廠 8、9 號機的擴建工程——合計發電量超過 2,000MW,合約金額約 1,300 億日圓

蓋電廠、投資電廠、賣掉電廠,它整條都吃。


下一步,可能是氨

還有一件事正在發生。

2025 年 6 月,丸紅跟中國的遠景能源簽了綠氨承購協議。

氨這個東西,可以跟煤或天然氣混燒,用來降低發電的碳排。

而台電和台泥,目前正好都在找氫能與氨能混燒的解方。

供應鏈的一頭握在丸紅手上,需求的一頭在台灣。

要接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三十年前,它在桃園蓋電廠。

現在,它在彰化外海鋪 57 萬片太陽能板,然後把桃園的股權賣了。

一家台灣人叫不出名字的公司,就這樣默默參與了我們三十年的用電。

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長生電力這一步,到底是漂亮的資本紀律,還是我們把一個長期夥伴弄丟了?

如果換成是你,你會怎麼看這筆交易?


讀者來信 FAQ

文章說長生電力供應的是「基載電力」。基載是什麼意思,跟一般發電有什麼不一樣?

編輯部: 基載(Base Load)指的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會停、負責撐住用電最低需求的那一塊電力。電網的用電量整天都在變——中午和傍晚是高峰、凌晨掉到谷底——但無論多低,永遠有一個「不管怎樣都得供應」的底部,醫院、工廠、路燈、伺服器不會因為半夜就關機,這個底部就靠基載電廠日夜不停地轉。長生電力那座 900MW 的燃氣複循環電廠,近三十年來扮演的正是這個角色,跟太陽能那種「有太陽才有電」的間歇性電源完全是兩種分工。打個比方:基載電廠就像一間 24 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半夜三點沒什麼客人也照樣開著燈——不是因為那時候好賺,而是因為整個城市需要它一直在。

PPA 購電協議聽起來只是一紙合約,為什麼文章把它講得像護城河?

編輯部: 因為 PPA(Power Purchase Agreement)鎖住的不是一筆生意,而是未來二十到二十五年的現金流。丸紅蓋一座電廠要先砸下天文數字的資本,如果電價每年隨行情浮動,這種投資根本沒人敢做;但只要跟台電這種國家級電力公司簽下長約,未來幾十年賣多少電、賣什麼價,在動工之前就已經白紙黑字寫死了。對客戶而言也划算——電廠最怕的從來不是貴,而是缺電,長約等於買下數十年的供電保證。合約存續期間,客戶在法律上和技術上都不可能說換就換供應商,這種綁定就是護城河的來源,丸紅全球逾 11 萬 MW 的發電資產靠的都是這套。打個比方:這就像房東跟一家上市公司簽了二十五年的租約——期間房市怎麼漲跌都與他無關,租金月月照收,而且房客還搬不走。

一座穩定供電三十年的電廠,說賣就賣。這到底是精明的資本紀律,還是短視?

編輯部: 關鍵在於,商社的本業從來不是「經營電廠」,而是「經營資本」。長生電力的問題恰恰不是它不好,而是它太成熟了——一座跑了三十年的燃氣電廠,該賺的錢早就賺完,未來只會平穩地產出有限報酬,而那筆卡在裡面的資本如果抽出來,投進 ROIC 12% 的戰略平台事業,同樣一塊錢可以生出多得多的收益。丸紅的 GC2027 計畫白紙黑字訂下三年內處分 6,000 億日圓低效資產的目標,長生電力就是被這條紀律掃到的一個,而它把股權賣給最大的本土股東王記汽車集團,電廠本身照常運轉、台灣的供電並沒有少一度。所以就財務邏輯而言,這是紀律;但要說完全沒有代價也不誠實——三十年的在地經驗與合作關係,確實隨著這筆交易一起交棒出去了。打個比方:這就像一位房東賣掉持有三十年、租金穩定但漲不動的老公寓,轉頭去買一間增值潛力更高的新物件——帳算得很精,只是那些老房客,從此就跟他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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