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日本名酒的故事,是「老鋪傳人守住了家業」。
九平次不是。
它的故事是:一個逃去東京當舞台演員的長子被叫回家,然後親手把家裡賴以維生的生意砍掉。
今天聊四個關於「醸し人九平次」、也關於整個日本清酒的冷知識。
冷知識一:酒名裡的那個人,是個前演員。
愛知縣名古屋市有一間萬乗醸造,1647 年創業,快四百年了。
但在 1997 年以前,它一點也不傳奇——長年替大廠做代工(業界叫「桶賣」),用機械大量生產廉價酒,是典型被壓在產業鏈下游的地方酒藏。
第十五代久野九平治 1965 年生,高中畢業就跑去東京混劇團,當了好些年舞台演員。家族眼中的「逃走的長子」。
1990 年代初,父親病倒,他回來了。然後做了一件在外人看來近乎自毀的事:砍掉支撐現金流的代工訂單,把機械量產全部改回小仕込手造。
1997 年,他推出新品牌「醸し人九平次」——意思就是「釀酒的這個人,九平治」。他把自己的名字放進酒名,連酒標都自己設計。
理由很演員:「我的酒,要用我自己的臉見世。」
冷知識二:別人比賽磨米,他押的是「酸」。
這裡有個科普點:日本酒最常被拿來比較的數字,是「精米步合」——把米磨掉多少。獺祭磨到只剩 23%,就是這條路線的極致。
九平次不玩。他的旗艦「別誂」磨到 35%,就停在那裡了。
他押的是另一個東西:酸。
酒藏自己的說法是,酸是酒體的「骨架」,像端正的姿勢。清酒的討論長年圍著香氣和甜味打轉,酸幾乎是被忽略的那一項。
但正是這道乾淨的酸,讓九平次能離開壽司和生魚片的餐桌,走上肉料理——酸能切開油脂,這是葡萄酒的常識,卻是當年清酒的盲點。
冷知識三:他認為清酒的「產地」寫錯了。
再一個科普點,而且是我覺得整篇最值得記住的一點。
葡萄酒的產地,寫的是葡萄長出來的地方。
日本酒的產地,寫的卻是釀造的地方——米從哪來,不太有人在意。
久野九平治覺得這根本是錯置。所以他下田了。
2010 年,酒藏在兵庫縣西脇市黑田庄取得自家田,開始種山田錦。而且不是「一塊田」——他們把那片地細分成 14 塊風土單元,一塊一塊分開對待,完全是布根地的思維。
實作中他們發現:把插秧的株距拉開,每株稻曬到更多太陽,米會更強壯、養分更密——這是釀造端無論如何補不回來的差距。
還沒完。岡山縣赤磐種雄町;2014 年起,社員直接搬去南法的卡馬格(Camargue),跟當地稻農一起種法國米「Manobi」,運回名古屋釀成清酒。2016 年,他們更在布根地的 Morey-Saint-Denis 買下葡萄園,成立 DOMAINE KUHEIJI。
同時擁有一座清酒 domaine 和一座葡萄酒 domaine 的酒造——目前全世界就這一家。
冷知識四:他先紅在巴黎,才紅回日本。
一般夢幻清酒的路徑是:日本封神 → 外銷。
九平次反過來。
2006 年起,久野九平治自己拎著酒瓶,不預約,一家一家掃街拜訪巴黎的餐廳。
結果麗池酒店(Hotel Ritz)和三星餐廳 Guy Savoy 等陸續把它列進酒單。2007 年,他被美國《Newsweek》選為「世界最受尊敬的 100 位日本人」之一。
拿到法國美食圈的背書之後,聲量才回流日本。
順帶一提,這間酒藏沒有業務部門,也沒有廣告預算,年產量約 15 萬瓶。
價格倒是意外地不誇張:官方 720ml 定價,入門的「human」3,300 円、旗艦「別誂」5,500 円,最頂的「彼の岸」16,500 円。跟十四代那種十幾倍黑市溢價比起來克制得多——因為它的稀缺來自農地和產能的物理上限,不是刻意的飢餓配額。
那,怎麼喝最對?
別冰過頭。走「花冷」(約 10~12°C)就好,比一般吟釀的冷藏帶再高一點;太冰會把洋梨和那抹辛香壓死,酸也會顯得又薄又尖。
杯子請用白葡萄酒杯——把「用葡萄酒杯喝清酒」推成業界標準的,久野九平治正是關鍵推手之一。
配餐最能展現它的,其實不是和食:油封鴨腿、炭烤羊排,讓那道酸去切油脂;生蠔、熟成山羊乳酪也都對得上。
最後留一個問題。
九平次這條路,是「把清酒做得更像葡萄酒」嗎?我自己有點猶豫——標年份、講風土、配法國菜,看起來很像;但他從沒動過麴、酵母、並行複醱酵這些清酒的根。
你覺得這是清酒向葡萄酒靠攏,還是清酒終於學會用世界聽得懂的語言,講自己本來就有的東西?
留言告訴我。如果你喝過九平次,更想知道你是配和食、還是配西餐喝掉那一瓶的。
讀者來信 Q&A
Q:你說九平次「不玩磨米比賽」,可是它還是磨到 35%。所謂「精米步合」到底在磨什麼?磨得少是不是就比較差?
A: 先講結論:「精米步合」指的是磨完之後還剩下多少米,數字越小代表磨掉越多——所以 35% 是磨掉了 65%,獺祭的「二割三分」磨到只剩 23%,是這條路線的極致。為什麼要磨?因為米粒外層集中了蛋白質與脂質,這些成分在發酵時容易生出雜味與雜香,磨掉之後留下中心那團純澱粉的「心白」,酒質就會乾淨、香氣就會清亮。但關鍵在於:磨得越薄,不等於酒越好,只等於酒越乾淨——磨掉的同時,米的旨味與個性也一起被磨掉了。九平次選擇停在 35%,正是因為他要留住黑田庄那塊田的味道,而不是把它磨成一杯無菌室裡的香水。打個比方:這就像修圖,磨皮拉到 100% 確實零毛孔,但臉也沒表情了;有人追求極致光滑,有人寧可留下質感——九平次是後者。
Q:整篇一直強調「酸」,可是我印象中清酒喝起來根本不酸啊。這個酸是從哪來的,為什麼它能讓清酒配肉?
A: 先講結論:清酒裡本來就有酸,只是長年沒人拿它當賣點。這些酸是發酵過程中由酵母與乳酸菌自然生成的蘋果酸、乳酸、琥珀酸等有機酸,含量遠低於葡萄酒,所以你不會覺得「酸」,但它決定了酒體的骨架與收尾的俐落度——酒藏自己的形容是「像端正的姿勢」。過去日本酒的行銷語言全押在「香」與「甘」上,酸被當成瑕疵指標而不是風格指標,這正是久野九平治覺得被浪費掉的一塊。而酸的實際功能,是切開油脂、洗淨口腔,讓你吃完一口油封鴨還想喝下一口酒;這是葡萄酒侍酒師的基本功,卻是當年清酒的盲點。打個比方:酸之於酒,就像炸物旁邊那片檸檬——你不是為了吃檸檬而點炸雞,但沒有它,第三塊就開始膩了。
Q:「清酒的產地寫的是釀造地、不是米的產地」——這有什麼問題嗎?聽起來不就只是標示習慣不同而已?
A: 先講結論:這不只是標示習慣,而是決定了一個品類拿什麼來說故事。葡萄酒的邏輯是「風土決定風味」,所以標籤上寫的是葡萄長出來的那塊地,布根地甚至細到單一葡萄園;日本酒的邏輯則是「技術決定風味」,標籤寫釀造地,米從哪個縣的哪塊田來,長年沒人在意,農家也只是上游供應商。久野九平治認為這等於把風味的一半來源給隱形了,所以他直接下田——2010 年在兵庫黑田庄自耕山田錦,還把那片地細分成 14 塊風土單元分開對待,後來更延伸到岡山赤磐的雄町與南法卡馬格的 Manobi 米。這件事的難處在於,酒藏要同時當農家,成本與風險都自己扛,這也是為什麼願意做的清酒藏極少。打個比方:這就像一間咖啡店,從「我很會烘豆」改口成「這支豆子來自這座山、這片坡、這一年」——說的還是咖啡,但故事的主角從師傅換成了土地。下次你看清酒標籤時,會不會也開始好奇:這支酒的米,到底是誰、在哪裡種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