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兩百年。
這是日本官方禁止人民吃牛肉的時間長度——從西元六七五年,一路禁到一八七一年。
但你如果真的去翻那道詔書,會發現一件很怪的事。
第一個反直覺:那道禁令,從沒禁過鹿和山豬
天武四年(六七五)四月十七日,天武天皇頒下「肉食禁止之詔」。教科書通常寫「因為佛教的殺生戒」,聽起來很合理。
問題是,這道詔書只點名五種動物:牛、馬、猿、犬、雞。
而且只禁四月到九月。
如果理由是慈悲,為什麼十月就可以吃?為什麼鹿和野豬完全不在名單上?
答案其實很務實——四月到九月是農忙期,牛和馬是耕田的動力來源,殺了就沒得種。這是一道農業政策,只是被寫成了宗教語言。
於是接下來一千兩百年,日本人照吃不誤,只是換了名字。野豬叫「山鯨」,鹿肉叫「紅葉」。彥根藩甚至把牛肉味噌漬當成「養生藥」,年年進獻幕府。
禁的從來不是肉。禁的是家畜,是「不淨」。
第二個反直覺:今天東京人吃的,其實還是牛鍋
真正的解禁在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十二月十七日。隔年,明治天皇親自試吃牛肉,還特意讓報紙大肆報導——這是一場國策等級的演出。
反彈也很真實。一八七二年二月,一群御嶽信仰的行者闖進皇居,直訴天皇廢除肉食,被衛兵當場射殺數人。
我們今天輕鬆蘸著生蛋吃的那一片肉,起點是流過血的。
而最早的牛鍋,長得一點都不像今天的壽喜燒。明治元年橫濱的太田なわのれん,把牛肉切成骰子塊、用味噌煮——這作法據說是從丹澤山區的山豬鍋借來的。
用味噌不是為了風味,是為了遮味:當年的和牛多半是耕作退役的老牛,腥到非用發酵物壓不住。
流行速度驚人。一八七五年東京只有七十家牛鍋屋,兩年後暴增到五百五十家以上。
然後出現那個關鍵的分岔——
關東把醬油、味醂、砂糖、酒事先調成割下,再把肉和菜一起「煮」熟;關西不用割下,先化開一塊牛脂把肉「燒」過,直接在肉上撒砂糖,再淋醬油。
一個煮,一個燒。全部差別就在這一個動詞。
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東京的牛鍋屋成片倒下,關西的「壽喜燒」趁勢北上,連名字都一併接收了。
所以現在的局面很微妙:全日本都叫壽喜燒,可是東京人鍋裡放的,還是牛鍋的割下。
名字輸了,作法守住了。
第三個反直覺:那顆生蛋,是三個技術問題的答案
這是外國人最不能理解的環節。但它同時解掉三件事。
降溫——剛離鍋的肉超過八十度,過一次蛋液就掉回入口安全的區間。
減鹹——割下的鹹和甜都極強,蛋白的水分負責把味覺的稜角磨圓。
乳化——這才是關鍵。蛋黃的卵磷脂會在肉的表面結成一層極薄的脂質膜,讓和牛本來就厚的油脂再滑一階。
有趣的是,連日本自己都說不清這吃法是怎麼來的,通說只寫「諸說紛紜」。比較有力的看法是:江戶時代的軍雞鍋早就在蘸生蛋,牛鍋只是把它借過來用。
一道最「明治」的料理,骨子裡用的是江戶留下的舊工法。
第四個反直覺:一家一百四十年老舖,公開宣布不用 A5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五日,淺草壽喜燒老舖ちんや(創業一八八〇年)第六代住吉史彥,在部落格上宣布:本店不再供應過度霜降的牛肉。
他把標準寫得極細——黑毛和種母牛、脂肪交雜等級取 4 而不是 5、要細密的小油花、飼養約三十個月、枝肉重量壓在特定級距以下。
理由也很具體:近年高等級和牛的脂肪率動輒五成、甚至高達七成。當作點心吃一片可以,當作鍋物一片接一片吃下去,那是負擔,不是美味。
這件事真正的份量不在「反霜降」。他反的是用 BMS 一個指標定義美味的整套邏輯——而那套邏輯,正是戰後日本畜產業把育種、飼料、飼養天數全部押注下去的方向。
所以下次吃壽喜燒,別看等級標籤。看第三片肉入口的時候,你還想不想吃第四片。
順帶一提:涮涮鍋的名字,來自洗毛巾的聲音
一九四七年,民藝運動家吉田璋也在京都祇園的十二段家看到一只形狀奇特的鍋,認出那是中國的涮羊肉,建議店家改用牛肉試試看。
一九五二年,大阪スエヒロ第三代三宅忠一把這道菜正式放進菜單,取名しゃぶしゃぶ——靈感來自店員在盆子裡涮洗毛巾的聲音與動作。
原型來自中國,命名來自洗毛巾,推手是一位搞民間工藝的美學家。
這種毫不遮掩的「借來、改造、然後據為己有」,才是明治以來日本飲食最誠實的性格。
後記:台灣人其實很熟壽喜燒,但我們熟的多半是吃到飽的那一種——一鍋甜湯底從頭滾到尾,肉、菜、火鍋料一起下去。那比較接近關東式的「煮」,而關西那種先撒糖乾燒、肉吃完才放菜的兩幕式作法,在台灣幾乎見不到。有趣的是,這跟鰻魚在台灣也只流行關東蒸、幾乎沒人做關西地燒,是同一個現象:我們接收的日本飲食,往往是「東京版」的日本。我沒有覺得哪一種比較高明,畢竟連日本人自己都吵了一百五十年沒吵出結論。但我真的很好奇——你吃壽喜燒的時候,是煮派還是燒派?如果有一天在關西的鐵鍋前,看著師傅把砂糖直接撒在你那片肉上,你會覺得驚喜,還是會覺得他弄錯了?
延伸閱讀:讀懂了這口鍋的來歷,下一篇就跟著肉走一趟吧——〈把日本壽喜燒老舖的創業紀錄排一次,會發現它們幾乎清一色是肉舖開的〉從日本橋「一樓賣肉、二樓開店」的結構,走到松阪自養一千頭母牛的和田金,以及橫濱與米沢兩個至今仍用味噌的地方。同樣是關東與關西在同一種食材上分道揚鑣,鰻魚那一組的分歧更狠——連剖魚的方向都相反,見〈同一條鰻魚,江戶剖背、大阪剖腹〉。文中提到的 BMS 單一指標問題,我們寫過一篇完整的產業版:〈A5 和牛狂熱 30 年的代價:99.9% 日本黑毛和牛都來自同一頭祖先〉。若想看日本人如何為一種食材建立整套制度,河豚是極致,見〈河豚自己不會製毒,是被『吃』成劇毒的〉。而壽喜燒是「加法」的極致,日本料理的另一端則是那碗什麼都沒加的清湯:〈原來日本料理最高的門檻,是那碗什麼都沒加的出汁〉。
讀者來信 FAQ:3 個最常被問到的疑問
如果那道禁令有這麼多漏洞、大家又照吃山鯨和紅葉,那一千兩百年的「肉食禁忌」到底算不算真的存在過?
JP¥ 編輯部: 算,只是它禁的層次跟我們想的不一樣。詔書管得住的是「家畜」這個類別——牛、馬、猿、犬、雞這五種是與人共同生活、有名字、有勞動關係的動物,殺牠們牽涉的是農業秩序與神道對「穢」的忌避,所以才被寫進法令;鹿和野豬屬於山林裡的野獸,既不耕田也不入宅,自然不在名單上。真正把禁忌延續一千兩百年的,其實不是那張紙,而是後續平安、鎌倉時代反覆重申的敕令,加上佛教殺生戒與神道穢觀在民間長出的自我審查——所以人們得替野味另取「山鯨」「紅葉」這種代號,明明合法卻還是不好意思直說。打個比方:這就像很多社會並沒有明文禁止談論薪水,但大家還是會壓低音量——真正的約束力,從來不在條文,而在條文培養出來的那股「不太好講」的空氣。
關東用割下「煮」、關西撒砂糖「燒」,聽起來只是順序不同,味道真的會差到讓兩邊吵一百五十年嗎?
JP¥ 編輯部: 會,因為差的不是順序,是化學反應有沒有發生。關西式先把鐵鍋燒到高溫、化開牛脂、把肉煎到邊緣捲起,這時砂糖直接落在乾燥的高溫肉面上,會先焦糖化、再與肉的蛋白質發生梅納反應,生出接近炭烤的焦香;關東式的割下是水溶液,鍋內溫度被鎖在沸點附近,肉是被「煮」熟的,走的是醬汁滲透與旨味交換那條路,香氣類型從一開始就不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關西式的後半段要靠蔬菜出水續煮、味道愈來愈淡——它本來就設計成「先燒後煮」的兩幕結構,而關東式從頭到尾只有一幕。打個比方:這跟同一塊牛排「先大火煎再進烤箱」還是「整塊丟進滷鍋」的差別是一樣的,食材完全相同,但香氣分子的組成根本是兩種東西。
A5 不是最高等級嗎?一家老舖公開說不用 A5,是不是等於承認自己端的肉比較差?
JP¥ 編輯部: 剛好相反,那是一個更嚴格的選擇。日本和牛等級的「A」指的是可食率(一頭牛能取出多少肉),「5」指的是肉質等級,而肉質等級裡權重最大的就是 BMS——脂肪交雜,也就是油花密度;換句話說,A5 衡量的是「油花有多滿」,不是「有多好吃」。ちんや的第六代住吉史彥在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五日公開設下的標準,是黑毛和種母牛、脂肪交雜等級取 4 而不是 5、要細密的小油花、飼養約三十個月,因為近年高等級和牛的脂肪率動輒五成甚至七成,這種肉當作一片點心很驚豔,當作一片接一片吃的鍋物就變成負擔。他反的不是霜降本身,而是整個產業把育種、飼料、飼養天數全押在單一指標上的方向。打個比方:這就像手機規格表上的畫素數字,衝到一億畫素不代表拍出來的照片比較好看——當一個產業只剩一個數字可以比,那個數字遲早會跟真正的好用脫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