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本壽喜燒老舖的創業紀錄排一次,會發現它們幾乎清一色是肉舖開的——一張從日本橋、松阪到米沢的朝聖地圖

壽司的名店地圖是師徒系譜,壽喜燒不是——它是一張進貨單。伊勢重、モリタ屋、和田金、日山、はり重全都從精肉店起家,因為這道菜沒有可傳的技法,最難的一關是拿不拿得到那塊肉。這一篇跟著肉走一趟:日本橋一樓賣肉二樓開店、淺草那句不用 A5、松阪自養一千頭母牛,以及兩個還在用味噌的地方。

極簡幾何構成的日本壽喜燒名店朝聖地圖意象,低彩度暖色系莫蘭迪色調。一條細陶棕色曲線由畫面左下角緩緩上行至右上角,像地圖上的一條路線;線上不等間距地座落著五枚大小遞減的實心圓,由左下往右上依序為赭紅、芥黃、琥珀橙、灰米與淺沙色,最大的在左下、最小的在右上。左側最大那枚圓的上方立著一只深陶棕色的窄長方形,下緣被兩道垂直開口切開而分成三隻垂腳,象徵店門口的暖簾。背景為大面積暖象牙白留白,整體平面化、無漸層、無立體陰影、無文字。

把日本壽喜燒老舖的創業紀錄攤開來排一次,會看到一件很怪的事。

伊勢重,一八六九年開的是肉舖。同一年在京都開張的モリタ屋,本名叫「盛牛舍森田屋」,也是肉舖。和田金,一八七八年在松阪開的是精肉店。日山,大正元年創業,到今天人形町本店還是一樓賣肉、二樓才是餐廳。はり重,一九一九年在道頓堀開業,至今仍兼營精肉販售。

壽喜燒的名店,幾乎清一色是肉商開的,不是廚師開的。

這在日本料理裡極為罕見。壽司、天婦羅、蕎麥的名店都長成家譜樹——師傅收徒、徒弟出師、暖簾分け(のれんわけ)出去自立門戶,一代一代把技術散出去。

壽喜燒沒有這棵樹。

原因很直白:這道菜沒有可傳的技法。沒有握、沒有炸、沒有骨切,也沒有十年學徒。真要說技術,最難的一關是「你拿不拿得到那塊肉」。

所以壽喜燒的名店地圖不是系譜,是一張進貨單

而這也解釋了另一件事:為什麼壽喜燒老舖幾乎不做暖簾分け。招牌可以分,肉的來源分不了。

跟著這張進貨單走,你會走過六個地方。

日本橋:一樓賣肉,二樓才是餐廳

伊勢重(一八六九年/明治二年創業)是東京現存最古的壽喜燒專門店,開在日本橋小傳馬町。

它守的東西很不時髦:炭火,以及那道機器做不到的工序——機械去不掉的薄筋,一條一條用手挑掉。一片肉在進鍋之前已經被摸過一遍,這是「仕事」(しごと)在壽喜燒裡少數還看得見的地方。週日與例假日公休。

往人形町方向走十分鐘,日山(一九一二年/大正元年創業)把「肉舖開餐廳」這個結構做得更直白:一樓是精肉店的玻璃櫃,二樓是すき焼割烹。集團裡另設有專責採購與批發的畜產公司,一九三五年才開始經營壽喜燒店。

換句話說,你在二樓吃到的那片肉,從產地走到盤子中間沒有第三方。

淺草:三家老舖擠在同一條街,其中一家公開說不用 A5

淺草是壽喜燒密度最高的地方。

ちんや(一八八〇年/明治十三年創業)原本是料理屋,一九〇三年轉為壽喜燒專門店。它最有名的不是年資,是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五日那份「適サシ肉宣言」——第六代住吉史彥公開宣布不再供應過度霜降的肉,並自訂了一套比 A5 更嚴的標準。

這家店的近況本身也是一個故事:舊店在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五日歇業,品牌由 WDI 承接,二〇二二年三月十八日在花川戸二丁目重新開幕。老舖歇業、集團接手、換個地址再開——這在京都大概會被視為斷了暖簾,但在淺草,它保住了「適サシ肉」這個判準。

走幾分鐘就是米久本店(一八八六年/明治十九年創業)。木造、格子門、燈籠、暖簾,走進去像走進一部黑白電影。而且它菜單上寫的名字至今仍是牛鍋,不是壽喜燒——這在東京已經是少數派。

再來是今半(一八九五年/明治二十八年創業),本所吾妻橋起家後遷至淺草。它是壽喜燒界唯一成功的暖簾分け案例,但成功的方式很特別:分出去的兩家後來各自長成獨立公司——淺草今半(以牛肉佃煮之元祖自居)與人形町今半(一九五二年開日本橋支店、一九五六年獨立),至今已無資本關係。

兩家能各走各的,正是因為各自建立了自己的採購體系。招牌分得走,肉分不走——這句話反過來也成立。

人形町今半 本店價位(含稅參考,另加 12% 服務費):午間單品五千九百四十圓起、特上一萬一千七百七十圓;晚間單品特上九千九百圓、極上一萬五千二百九十圓,花月/風月コース一萬六千零六十圓至兩萬一千四百五十圓。

京都:那三十秒,由別人替你決定

三嶋亭 本店(一八七三年/明治六年創業・寺町三条)。創業者三嶋兼吉與妻子在長崎習得牛鍋後返鄉開店,如今傳至第五代。

它的作法是關東與關西之外的第三條路:熱鍋、抹牛脂、先撒粗砂糖(ザラメ),等糖融成琥珀色才下肉,再淋秘傳割下、兩面快燒、蘸蛋。店家自稱「非關東亦非關西,是三嶋亭流」。

而且全程由仲居(なかい)代客操作。理由在前一篇說過:第一鍋的味道最乾淨,往後每一片都會被前一片的殘渣影響——把這三十秒交給一個做了二十年的人,是理性的選擇。

月コース約一萬五千七百三十圓起(含稅與服務料);第五代構思的「京すき焼き懷石 花コース」需兩日前預約、僅晚間供應。京都高島屋與大丸京都店設有分店,午間價位親民得多。

而京都人吃牛肉的起點,是モリタ屋——一八六九年森田卯之助開出全城第一家牛肉屋「盛牛舍森田屋」,如今已擴及大阪與東京。

松阪:養一千頭母牛,只為了自己那口鍋

這是進貨單邏輯的極致。

和田金(一八七八年/明治十一年創業・三重縣松阪市)由初代松田金兵衛在松坂鍛冶町開的精肉店起家。今天它擁有自家牧場,常時飼養約一千頭母牛,並強調從肉、蔬菜到鍋與炭全部一手掌握。

換句話說,這家店不是「去買最好的肉」,是「自己把最好的肉養出來」。全日本能做到這件事的餐廳,一隻手數得完。

作法也極有個性:肉切得比一般厚,由專任仲居在你面前燒,在最恰當的那一秒夾起。壽喜燒最高一檔約一萬一千二百二十圓起。

厚切這件事值得多說一句。壽喜燒的主流是薄切,因為薄才能瞬間受熱、瞬間吸味;敢切厚的前提,是你對肉本身的甜有絕對把握——這正是自養牧場才敢下的賭注。

橫濱與米沢:兩個還在用味噌的地方

今天的壽喜燒是醬油與砂糖的世界。但最早的牛鍋不是——它是味噌煮的。

太田なわのれん(一八六八年/明治元年創業・橫濱末吉町)是這件事唯一還活著的證據。初代高橋音吉把牛肉切成角切(骰子塊)、用味噌醬煮,靈感據說借自丹澤山區的山豬鍋。一百五十多年過去,這裡端出來的仍是角切味噌牛鍋,不是薄切壽喜燒。

牛鍋コース一萬一千圓起,「浜」コース一萬四千三百圓。平日只做晚市,週末與假日中午也開。

而在山形,味噌走了另一條路。米沢牛 登起波(一八九四年/明治二十七年創業)是米沢最老的牛肉店,它的割下以山形醬油與味醂為底,藏了一味當地味噌當隱味,另有一味代代相傳的木耳作為口感對比。這是所謂的置賜(おきたま)風——不是把味噌當主角,而是拿它去撐住米沢牛那份濃甜。

一個把味噌留在檯面上,一個把味噌藏進割下裡。同樣一味發酵物,一百五十年後長成兩種活法。

涮涮鍋的兩個起點,相距兩百公里

涮涮鍋的身世前一篇提過,這裡給出座標——而且它的「誕生地」與「命名地」不是同一個城市。

十二段家 本店(京都祇園)是它誕生的地方。一九四七年,民藝運動家吉田璋也在店裡看到一只形狀奇特的鍋,認出那是中國的涮羊肉,建議二代目改用牛肉試作;一九四九年,「牛肉水炊き」成形。

二代目與陶藝家河井寬次郎、濱田庄司,木工黑田辰秋,版畫家棟方志功都有交情,店內至今掛著他們的作品。京町家的骨架配上民藝的器物,這家店本身就是一座小型美術館。晚間約一萬五千圓、午間約一萬圓,另有一萬一千圓的宅配套組。

命名發生在大阪。一九五二年,永樂町スエヒロ(一九一〇年創業,前身是西餐館「弘得社」)第三代三宅忠一把這道菜正式納入菜單,取名しゃぶしゃぶ,五〇年代後期登錄為商標。

大阪還有一家不能漏:はり重 道頓堀本店(一九一九年/大正八年創業),純和風建築,食べログ約 3.58 分並列名「すき焼き・しゃぶしゃぶ 百名店」,同時也兼營精肉販售——又是一張進貨單。

三個吃得到的階梯

第一階是本店。 好消息:壽喜燒老舖幾乎不玩一見謝絕(一見さんお断り),多可線上預約,也幾乎都收信用卡。這是頂級日本料理裡少數「貴,但訂得到」的類別。難的不是訂位,是價位——一人一萬到兩萬圓是常態,和田金與三嶋亭的高階套餐更高。

第二階是百貨分店。 三嶋亭在京都高島屋與大丸京都店、人形町今半在日本橋與新宿等地、モリタ屋在大阪與東京都設有分店,午間價位往往只有本店的一半上下。想吃老舖的肉又不想付本店座敷的錢,這是最務實的入口。

第三階是帶回家。 這是壽喜燒最強的一條路,因為它本來就是一道回家能煮的菜。淺草今半的牛肉佃煮是百貨物產展與通販常客;人形町今半與三嶋亭都設有官方線上商店,直接賣切片與割下;十二段家連涮涮鍋的宅配套組都做了。

差別只在——沒有人替你決定,第一片肉該在第幾秒夾起來。


後記:台灣人到日本吃壽喜燒,最常糾結的是「一萬圓值不值」。但看懂了進貨單這件事,答案其實很清楚:你付的不是廚藝的錢,是那頭牛的錢。這跟壽司很不一樣——在鮨屋,你付的是職人十年的手;在壽喜燒老舖,你付的是一家肉商一百五十年的採購網。兩者都很貴,但貴的位置完全不同。有趣的是,台灣其實也有一模一樣的結構:台南牛肉湯、溫體牛肉爐,靠的同樣是屠宰場到餐桌之間那幾個小時的供應鏈,而不是什麼複雜的技法。差別只在,日本把這件事做成了可以收一萬圓的高級料理,我們把它留在了清晨的小攤上。我沒有覺得哪一種比較好——但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想的問題:當一道菜的價值來自供應鏈而不是技藝,它還算不算「職人料理」?

延伸閱讀:想知道這口鍋為什麼會存在、關東與關西為什麼吵了一百五十年,先讀這一篇——〈日本禁吃牛肉禁了一千兩百年,那道詔書卻從沒禁過鹿和山豬〉。文中反覆提到的 BMS 與 A5 迷思,我們寫過完整的產業版:〈A5 和牛狂熱 30 年的代價:99.9% 日本黑毛和牛都來自同一頭祖先〉。同樣是關東與關西在一種食材上分道揚鑣,鰻魚那一組連剖魚方向都相反:〈同一條鰻魚,江戶剖背、大阪剖腹〉。而若想看另一種「地理而非系譜」的名店地圖,河豚是最極端的案例:〈一場競標從頭到尾沒有人開口〉。


讀者來信 FAQ:3 個最常被問到的疑問

為什麼偏偏是壽喜燒的名店由肉商開?壽司、燒肉不也講究食材嗎,怎麼沒變成魚販和肉販的天下?

JP¥ 編輯部: 差別在於「技法能不能吃掉食材的差距」。鮨屋拿到同樣一塊鮪魚,熟成幾天、漬多久、舍利用赤醋還是白醋、握的空氣感,每一步都會把成品拉開差距,所以職人的手才是核心資產;壽喜燒的工序幾乎是透明的——鋪牛脂、下肉、撒糖或倒割下、翻面、夾起,你在家照做也不會差太多。當技法拉不開差距,唯一能拉開的就只剩肉本身,於是掌握肉源的人自然變成掌櫃。這也是為什麼伊勢重、モリタ屋、和田金、日山、はり重全都從精肉店起家,而不是從廚房起家。打個比方:這就像賣咖啡豆的人自己開烘豆店很合理,但賣麵粉的人很少自己開麵包店——因為麵包的差距做得出來,咖啡豆的差距做不出來。

一個人一萬到兩萬圓,扣掉那片肉之後到底還付了什麼?跟燒肉吃到飽的差別在哪?

JP¥ 編輯部: 付的主要有三件事:肉的等級與部位、座敷與服務、以及「誰來操作那口鍋」。壽喜燒老舖用的多半是肩里肌或肋眼芯這類單價最高的部位,而且一餐的量遠低於吃到飽——你付的是密度不是重量。服務也是實打實的成本:三嶋亭、和田金都是由專任仲居全程在你面前燒,人形町今半更是不論訂位與否全日加收 12% 服務費。至於吃到飽的邏輯剛好相反,它靠的是把單價壓到能無限供應的等級,再用醬汁把差距蓋掉。打個比方:這跟聽現場演奏跟聽串流的差別一樣——不是後者不好聽,是你買的東西根本不是同一件。

既然關鍵是肉,那我在台灣買一盒 A5 和牛切片自己煮,是不是就能吃到老舖的味道?

JP¥ 編輯部: 能吃到七成,但會卡在三件事上。第一是等級不等於適合——文中那家一百四十年的ちんや之所以公開宣布不用 A5,正因為過度霜降的肉一片可以驚豔、五片就是負擔,老舖挑的是脂肪交雜等級 4 的細密小油花,那不是零售通路的主打規格。第二是割下:老舖的醬汁比例是配著自家那批肉調的,市售通用款不會為你的肉調整。第三是切法與火候,厚切要靠肉的甜撐住、薄切要靠瞬間受熱,這件事在家用電磁爐上很難複製。打個比方:這就像買到跟名店同一款豆子,仍然沖不出那杯咖啡——豆子是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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