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品川區武藏小山,有一家叫鳥勇的焼き鳥店。
菜單上 11 種串,全部 190 圓。
雞皮 190、軟骨 190、雞肝 190——鰻魚也是 190。
這不是週年慶。這是它從昭和元年(1926 年)開到現在、傳了三代的定價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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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到這份菜單,第一個反應是「這家店的成本表怎麼可能對得起來」。
後來才發現,看不懂的是我:他們根本沒打算讓每一支串都賺錢。
第一層科普:在日本,「焼き鳥」不是雞肉料理
先破一個台灣人幾乎都會誤會的字。
日文的「やきとり」寫成漢字是「焼き鳥」,但它指的是串起來炭火烤這個形式,不是「用雞」。
日本有所謂的「7 大ご当地やきとり」——美唄、室蘭(北海道)、福島、東松山(埼玉)、今治(愛媛)、長門(山口)、久留米(福岡)。
其中:
- 室蘭的招牌是豬肉配洋蔥,沾黃芥末
- 東松山烤的是豬頭肉(カシラ),沾辣味噌醬
- 久留米更狂,雞、豬、內臟到馬肉一起串
戰後物資匱乏,很多地方用便宜的豬雜代替雞肉,這個權宜之計最後長成了七個各自獨立的流派,還各自撐起一條觀光動線。
所以鳥勇的菜單上出現鰻魚,一點都不奇怪——在「焼き鳥」這個分類底下,食材本來就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根竹籤。
第二層:均一價賣的不是便宜,是「結帳動作只剩一個」
理解了這點,190 圓均一價的邏輯才會浮出來。
鳥勇的營業方式是這樣的:店員給你一個免洗盤,你自己從保溫檯上想拿什麼拿什麼,站著吃或帶走,最後——
數串數。
沒有點單、沒有比價、沒有「這個部位比較貴喔」的對話。全 11 種同價,結帳這件事就被壓縮成一次乘法。
這在日本零售業叫「均一価格」,最有名的實踐者是 100 圓商店。它的本質從來不是折扣,而是把消費者的決策成本與店家的作業成本,同時歸零。
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店家必須放棄「用高毛利部位補低毛利部位」的傳統定價權,改成管理組合(mix)——只要客人拿的雞皮跟鰻魚維持在某個比例,整盤生意就成立。
換句話說,均一價店家真正在經營的不是價格,是客人會怎麼拿這件事。
保溫檯上先擺什麼、擺多少,就是它唯一的定價工具。
第三層:2026 年,這是一個逆風設計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美,但接下來是壞消息。
農林水產省的調查顯示,2026 年 6 月日本雞腿肉全國平均零售價來到 159 圓/100 克,是 2015 年 1 月以來的最高點(歷史低點是 2020 年 4 月的 132 圓)。
上游更慘:
日本進口雞肉約七成來自巴西。禽流感導致部分產地停止輸入,2026 年 1 月底的進口品庫存,只剩前年同期的 80.6%。日經報導進口雞肉批發價一度上漲 5~6 成,日圓貶值再補一刀。
一般焼き鳥店碰到這種局面,可以只調漲雞腿相關品項,把衝擊藏在菜單裡。
均一價店不行。 它只有兩個選項:整體調價,或者改變保溫檯上的組合。
前者傷招牌,後者傷體驗。這就是為什麼「均一價」在通膨時代會變成一種很貴的堅持——它把彈性提前賣掉了,換來的是一百年不用解釋的信任。
有人可能會說,那乾脆放棄均一價就好。我理解,但你看數字:
民間調查機構 Mpac 的資料顯示,烤雞串專門店市場 2025 年是前年比 105.0%——在成本破頂的同時,這個市場還在長大。主要業者包含鳥貴族、FUZZ(やきとり大吉)、和民、秋吉、扇屋。
成長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地方發生。
第四層:換到哪裡?青森給了答案
總務省家計調查(2023–2025 年平均)裡,有一組數字我看了很久:
| 每戶年間焼き鳥支出 | |
|---|---|
| 全國平均 | 2,755 圓 |
| 1 位 青森市 | 5,063 圓 |
| 2 位 埼玉市 | 3,772 圓 |
| 3 位 橫濱市 | 3,690 圓 |
青森市是全國平均的 1.84 倍,2024 年單年 5,119 圓、連續三年第一,同年還有 19 個品項拿下全國冠軍。
但同一份調查裡,青森市的外食與咖啡支出,是全國最後一名。
焼き鳥全國第一 + 外食全國最後。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青森人不是特別愛吃焼き鳥,是他們把焼き鳥從店裡搬回了家。
當地外帶專門店密度極高,很多店根本不設內用座位,只放一台微波爐。東奧日報引述當地說法:外帶的店很多,在家喝酒配著吃的人不少,購買金額因此被推高。
這正是日本「中食」(買現成的回家吃)的縮影——《惣菜白書》統計 2017 年中食市場已達 10 兆 5,550 億圓,比 2008 年成長 22.3%。
而現在,超市精肉區開始把定番部位串好、以生串形式陳列,讓你買回家自己烤。這等於直接把居酒屋的最後一道工序,搬進了你家廚房。
——
最後補一個很多人會講錯的常識。
「焼き鳥到底該配醬汁還是鹽」這個問題,在日本已經沒有多數派了。
朝日集團的調查中,「絕對醬汁派」19.8%、「絕對鹽派」12.3%,而「看部位決定」以 52.9% 成為最大宗。Sirabee 在 2025 年 3 月對 755 人的調查也只有醬汁 49.8%/鹽 46.2%。
你發現這件事的諷刺了嗎——
消費者的味覺,早就走向「每個部位該有自己的處理方式」;而鳥勇的定價,卻走向「所有部位一律 190 圓」。
一家店可以在味道上極度尊重部位差異,同時在價格上完全否認它。
這兩件事居然可以並存一百年。
——
有一件事我還沒想通。
均一價的護城河,建立在「客人不會只挑貴的拿」這個默契上。而鳥勇是自助取串、事後數串數——理論上,你完全可以整盤只拿鰻魚。
它撐了一百年,靠的到底是成本結構真的算得過來,還是靠武藏小山那條商店街裡,鄰居不好意思這樣做的社群壓力?
如果同一套模式今天開在完全沒有人情連結的東京車站,你覺得——
撐得過三個月嗎?
讀者來信 FAQ
文章說均一價是「把彈性提前賣掉」,還說店家真正在管的是「組合」不是價格——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
編輯部: 一般餐廳的定價權,來自「可以針對不同品項分別加價」這件事:雞腿漲了就調雞腿,雞皮成本低就拿來當引客品,成本壓力可以被藏進菜單裡逐項消化。均一價店把這個工具主動放棄了,全 11 種都是 190 圓,價格這條線被鎖死,剩下唯一能動的變數就是「客人實際拿走的是哪些串」。所以鳥勇真正在經營的,是保溫檯上先擺什麼、每種擺多少——高成本的鰻魚擺少一點、平價的雞皮軟骨鋪滿一點,整盤的加權平均成本就守得住。這在管理上叫 mix(組合)管理,難度比調價高得多,因為你不能直接命令客人拿什麼,只能靠陳列去引導。打個比方:這就像吃到飽餐廳不會把和牛跟生菜擺在同一個高度、同一個補菜頻率——菜單上寫「一律吃到飽」,真正的定價其實發生在夾子伸手可及的那一排。
「中食」跟「內食」「外食」到底差在哪?為什麼日本要特別發明這個詞?
編輯部: 日文把飲食場景切成三塊:外食是在店裡吃、內食是在家從生食材開始煮、中食(なかしょく)則是買現成或半成品回家吃,卡在兩者中間。日本之所以需要這個詞,是因為雙薪與單人家庭大量增加後,這塊「不想煮但也不想出門」的需求,膨脹成一個獨立產業——《惣菜白書》統計 2017 年中食市場已達 10 兆 5,550 億圓,比 2008 年成長 22.3%。青森市正是最極端的案例:焼き鳥支出全國第一,外食支出卻是全國最後一名,錢完全沒有消失,只是從店裡移到了自家餐桌。理解這個詞,才看得懂為什麼超市會突然在精肉區賣「生串」——那是通路直接繞過居酒屋,把最後一道工序賣給你。打個比方:外食是去餐廳吃牛排,內食是自己買牛排回家煎,中食則是買一份已經煎好的牛排便當——三者搶的是同一頓晚餐,但收錢的是三種完全不同的公司。
家計調查的「支出額」可以直接當成「青森人吃比較多」嗎?1.84 倍這個數字要怎麼解讀才不會被誤導?
編輯部: 不能直接畫等號,這是這份數據最容易被寫錯的地方。總務省家計調查統計的是每戶花了多少錢,不是吃了幾支,所以價格高低、外帶比例、家庭人數都會混進同一個數字裡。青森市 5,063 圓對全國平均 2,755 圓,得到的是 1.84 倍的支出比——順帶一提,坊間常見的「兩倍以上」說法是誇大了,實際換算就是 1.84 倍,都道府縣層級(2014–18 年平均)算出來也是 1.85 倍,兩組數據互相佐證。更重要的是要把它跟「外食支出全國最低」放在一起看,才讀得出真正的訊息:這不是食量問題,是消費場景的位移。打個比方:如果有人跟你說某個城市的咖啡支出全國第一,你得先問清楚是他們喝得多,還是那裡的咖啡特別貴、或大家都改買外帶而不是坐在店裡——同一個數字,三種完全不同的商業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