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過夏天,有件事很反常。
愈是熱到柏油路發燙、汗流不止,和菓子(わがし)師傅愈是要端出一塊「看起來透心涼」的甜點。
它不冰、不解渴,甚至是常溫。可你一看到它,暑氣就先消了三分。
這不是錯覺。這是一門,把「涼」做給眼睛看的手藝。
先用眼睛吃:一塊甜點怎麼「假裝」清涼
夏天的頂級和菓子,日本人喚作涼菓(りょうか)。
最經典的一款,是用寒天凝成、透明如琥珀的錦玉羹(きんぎょくかん)——師傅在那片透明裡,嵌進一尾紅色小金魚,再盛進一只玻璃器皿。
金魚沒有在游。水也不是真的水。
可你就是覺得,眼前有一方沁涼的池子。
這套「假裝」,日本人有個很美的說法叫見立て(みたて)——用一個東西,讓你聯想到另一個。一滴露、一道水紋、一片青,都能讓看的人自己在心裡,補完那整座清池。
所以說夏菓子要「用眼睛吃」,一點不誇張。它賣的從來不只是味道,是一整個季節的錯覺。
每一塊,都有一個名字(多半還出自一首和歌)
這裡有件大部分人不知道的事:頂級的和菓子,每一枚都有專屬的名字,叫菓銘(かめい)。
而且這名字,多半取自和歌、俳句或季語。
同樣一塊青瓷色的甜點,喚作「清流」和喚作「涼一味」,入口的想像就完全不同。名字,是這塊甜點的一半。
至於它的身體,主要靠兩種手法捏成。關東流行的練切(ねりきり),是白豆沙揉進山藥泥,黏性好、能捏出極細的花瓣;京都偏愛的こなし,則是白豆沙拌了麵粉去蒸,口感更紮實——有趣的是,こなし其實是練切的「祖先」,一南一北,正好是江戶與京都兩種性格的縮影。
一枚菓子,師傅往往在數十秒內、用一支三角木匙切壓成形。慢一分則乾,快一分則糊。
京都人消暑,靠一塊三角形的甜點
如果一整個夏天只認識一款和菓子,那就認水無月(みなづき)吧。
它是白色的外郎(ういろう,米漿蒸糕)鋪上紅豆、再切成三角形。京都人每年六月三十日「夏越の祓(なごしのはらえ)」這天必吃,用來祓除上半年累積的晦氣、祈求平安走完下半年。
為什麼是三角形?因為它模仿的,是一千多年前宮中冰室(氷室/ひむろ)裡取出、鑿開的那塊冰。
那個年代,冰是天皇貴族才享用得起的奢侈品。平民吃不到冰,就用一塊形似碎冰的甜點,把那份清涼「借」過來——上頭的紅豆,則自古就是驅邪的顏色。一塊庶民的甜點,藏著一整套皇宮的消暑史。
夏天還有一款很可愛的——若鮎(わかあゆ)。薄薄的卡斯特拉餅皮包著求肥(ぎゅうひ,一種軟麻糬),烙上眼睛和尾鰭的烙印,做成一尾小香魚的模樣,正好呼應初夏香魚(鮎)開漁的時節。沒錯,就是我們寫過的那尾清流女王——牠也有一個甜點分身。
最頂級的一支,是「吃掉就消失的藝術」
這門手藝的最高殿堂,是茶席。
正式的茶事裡,格式最高的上生菓子(じょうなまがし)作為「主菓子」,配上濃稠加倍的濃茶;乾爽的干菓子(ひがし)則配清爽的薄茶。菓子總是先於茶入口,用一抹甘甜,替隨後的苦澀鋪好路。
而撐起這門手藝的,是一群活了幾百年的老舖。京都的虎屋(とらや)自室町後期創業、為皇室御用了五個世紀,招牌羊羹「夜の梅」的名字典出《古今和歌集》,早在 1980 年就把和菓子開進了巴黎;另一家川端道喜,戰國時代每天清晨為財政拮据的朝廷獻上一份餅,這份「朝獻」一直送到明治天皇遷都東京才停——一算,也是五百年。
有趣的是,職人耗盡心力捏出的這件藝術品,注定要被吃掉、被遺忘。
可也正因如此,它才如此貼近日本人心裡那個關於季節的真理:夏天不會久留,正如這口涼意。能做的,唯有趁它當令的此刻,鄭重地,把整個盛夏含進嘴裡。
後記:寫這篇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我們過夏天,想到的多半是「吃冰」——直接、痛快、透心涼。可日本人偏偏繞了好大一個彎,做一塊常溫的甜點,卻要你「用眼睛」先涼過一遍。到底哪一種更消暑,我其實沒有答案。但下次你在京都的和菓子店,看到玻璃盤裡那尾不會游的金魚,也許會忽然懂了:有些涼,是吃進眼睛、記進心裡的。你會想試試看嗎?
延伸閱讀:讀懂了上生菓子的美學,下一步就是「吃得到」——續篇〈有一家和菓子舖,櫥窗一塊現貨都不擺,你幾點來取、它幾點才現做〉帶你走一趟名店朝聖:從京都完全預約制的嘯月、聚洸、川端道喜,到虎屋菓寮、鶴屋吉信的現做櫃檯,再到金澤森八與松江不昧公。而文中做成甜點的「若鮎」,本尊正是日本夏日清流的主角——〈只活一年、卻嚼出西瓜香的鮎〉;同屬夏日餐桌的職人講究,還有連剖法都要分東西的〈江戶剖背、大阪剖腹的鰻〉。
讀者來信 FAQ:3 個最常被問到的疑問
甜點又不會真的變冰,說什麼「用眼睛吃」、看起來涼就能消暑,這聽起來根本是自我安慰,難道不是行銷噱頭嗎?
JP¥ 編輯部: 你的懷疑很合理,但這其實是一套認真了幾百年的美學系統,日文叫「見立て(みたて)」——用一樣東西,去暗示另一樣不在場的東西。一塊嵌著紅金魚的透明錦玉羹,當然不會讓室溫降一度,可它會啟動你腦中「金魚→清池→沁涼」的整串聯想,讓你先在心理上涼下來。日本人很早就懂:在沒有冷氣的年代,消暑一半靠身體、一半靠感官暗示,於是把「涼」一併做進了視覺、玻璃器皿、甚至名字裡。所以這不是安慰劑,而是一種主動設計的「感官錯覺工程」。打個比方:這就像恐怖片明明只是光影和音效,卻能讓你手心冒汗——真正動起來的從來不是溫度計,是你的大腦。
文章說每塊頂級和菓子都有一個名字、還多半出自和歌,一塊吃了就沒的甜點,有必要搞得這麼文謅謅嗎?這跟好不好吃到底有沒有關係?
JP¥ 編輯部: 關係大了——因為在最高階的和菓子語境裡,「名字」本身就是這塊甜點的一半作品。這個名字叫菓銘(かめい),多取自和歌、俳句或季語;同一塊青瓷色的甜點,喚作「清流」你想到溪澗,喚作「涼一味」你想到一絲涼意,入口的想像截然不同。它的作用,是替前面說的「見立て」補上最後一塊拼圖:造型給你形、名字給你意,兩者合起來,才把一整個季節裝進三公分見方裡。這也是為什麼茶席上主人常會指定季節、向菓子舖訂製,客人接過還要問一句「這菓子的銘是什麼」。打個比方:這就像一幅水墨畫的題款——同一片留白,題「寒江獨釣」和題「煙波浩渺」,看畫的人心裡浮現的,其實是兩幅完全不同的畫。
練切和こなし看照片明明長得一模一樣,為什麼關東叫練切、京都叫こなし,還要特別分?這對一般人吃起來真的有差嗎?
JP¥ 編輯部: 外型幾乎一樣,差別藏在「材料」和「口感」裡。練切(ねりきり)是白豆沙揉進山藥泥一類的黏著材,質地柔潤、黏性高,所以能捏出最纖細的花瓣稜線,是關東的主流;こなし則是白豆沙拌了麵粉去蒸、再趁熱揉勻,口感更緊實厚重,是京都的傳統。有趣的是,こなし其實是練切的「祖先」,兩者一南一北,恰好對應江戶的俐落與京都的古雅。一般人第一口未必分得出來,但真正咬下去,練切化得快、こなし更有咬勁與存在感,行家一嚼便知。打個比方:這就像同一款拿鐵,用全脂鮮奶和用燕麥奶——遠看都是那杯拿鐵,喝下去的滑順度和尾韻,卻是兩種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