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家電三部曲（中）】1987 年那道 100% 關稅只課了 3 億美元，真正打垮日本家電的是另一件事——而中國正在把同一齣戲重演一遍
1987 年 4 月 17 日，雷根政府對日本輸美商品課徵 100% 關稅。
清單裡有筆記型電腦、電動工具，還有電視。
這件事常被寫成「美國為了保護自家電視產業，一刀砍向日本家電」。我讀那份中國券商報告時也是這樣被帶過去的。
但我去對了原始脈絡，發現兩個細節被略掉了。
第一，規模只有約 3 億美元。
第二，導火線根本不是電視——是半導體。
那是為了報復日方未落實 1986 年美日半導體協定而祭出的措施，電視只是被掃進報復清單的一項商品。
100% 聽起來像絞殺。3 億美元其實是談判桌上的一記耳光。
—— 📏 真正把日本電視趕出美國的，是一份沒人記得的協定
比那道關稅早十年、也狠得多的，是 1977 年 5 月 20 日簽的美日彩電「秩序行銷協定」（OMA）。
它不課稅。它直接鎖數量。
從 1977 年 7 月起三年，日本輸美的完成品彩電每年上限約 156 萬台（另加半成品 19 萬台）。
而前一年，日本在美國賣了 280 萬台。
科普重點：關稅和配額看起來都是貿易壁壘，對企業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病。
關稅是成本問題——可以降本、可以壓利潤、可以漲價轉嫁，總之有得算。
配額是數量問題——無論你成本多低、品質多好，第 156 萬零 1 台就是不准進來。
面對配額只剩一條路：把產線搬到牆的裡面去。所以 1970 年代末，日本家電廠一家接一家在美國設廠。
—— 💱 然後匯率補上第二刀
1985 年廣場協議之後，日圓大幅升值。在日本組裝、賣到美國這條路，連數學上都不成立了。
於是日企把工廠搬得更遠、更徹底。東南亞、中南美，能設廠的地方都設。
而這件事在統計上留下了一個非常清楚的拐點：
日本家電的國內生產額 1991 年見頂，7.2 兆日圓；2001 年跌破 4 兆。
更關鍵的是 1996 年——日本電子產業的海外生產首度超過出口。
那一年之後，日本就不再是「出口家電的國家」，而是「在別人家開工廠的國家」。
—— 🔁 一模一樣的劇本，正在重演
現在換中國家電走這條路。
海信在墨西哥蓋冰箱與洗衣機廠，TCL 有電視廠，海爾則透過收購 GE 家電，一併拿到墨西哥老牌家電廠 Mabe。
2024 年，中國對墨西哥的家電出口 38.1 億美元，年增 32.3%。
看起來很成功。
然後門關上了。
2025 年 1 到 7 月，同一條出口線年減 9%。而墨西哥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對包含中國在內的多個亞洲國家部分商品開徵 5% 到 50% 的關稅。
繞道的那條路，被繞道的目的地自己封了。
這就是日本用二十年學到的第一課：搬工廠買得到時間，買不到定價權。 你搬到哪裡，關稅就跟到哪裡，因為對方要的從來不是「阻止中國製造」，是「阻止便宜貨」。
—— 🏦 日企當年真正做對的，是另外兩件事
第一件事：買通路，不是蓋廠房。
大金 2006 年花約 2,300 億圓買下馬來西亞的 OYL（旗下有美國的 McQuay），2012 年再以 37 億美元買下美國住宅空調大廠 Goodman。
它買的不是產能。美國本來就不缺空調工廠。它買的是經銷商名單和安裝技師網絡——那些東西你花錢蓋不出來，只能買。
第二件事：日企出海身後站著綜合商社。
情報、資金、物流、當地政商關係，綜合商社一次全包。一家日本家電廠要進印尼，不必自己從零摸市場——商社已經在那裡待了幾十年。
這是中國家電企業最缺、也最難補的一塊。製造能力可以複製，一百年的在地關係不行。
—— ⚠️ 我要幫這個結論踩一下煞車
有人會說：日本那套是舊時代的東西，現在有跨境電商、有海外倉，不需要商社了。
一半同意，賣貨的通路確實民主化了。但進海關、拿當地認證、在對方政府改政策前先知道消息——這幾件事沒有變簡單，反而更難了。而它們恰好是商社真正在賣的東西。
另一個誠實的但書：日本這條路沒有全部成功。工廠搬走之後，國內產業空洞化也真的發生了——1991 到 2001 年那條掉了將近一半的生產曲線，就是代價。
—— 🇹🇼 台灣站在這盤棋的正中央
台灣人容易覺得關稅是「中美之間的事」。
但豐田最近一個會計年度營收衝破 50 兆日圓創新高，營業利益卻被關稅硬生生吃掉 1.38 兆日圓。
一家把工廠布得那麼開的公司，都還是被打成這樣。
台灣的 ODM 廠面對的是同一道題，而且處境更尷尬——日本廠當年搬走的是自己的品牌工廠，台灣廠搬走的是別人的訂單。 訂單可以換人接，品牌不行。
而這就帶到最後一個問題了：這幾十年打下來，那些日本家電品牌現在到底屬於誰？答案比你想的更接近台灣。那是下篇《換人》的題目。
先問你一個：如果你是老闆，關稅來的時候你會先搬工廠，還是先買通路？留言告訴我你的選擇——這兩條路日本都走過，結果差很多。
（另外，為什麼有些品類搬到天涯海角都救不回來、有些卻怎麼打都不會死？那是上篇《插頭》拆過的事。）
#關稅 #日本家電 #綜合商社
❓ 讀者來信 FAQ
關稅和配額不都是「不讓你賣」嗎？為什麼你說對企業來說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病？
JP¥ 編輯部： 因為它們攻擊的是財務結構上兩個不同的東西：關稅打的是單位成本，配額打的是總量。被課關稅時，企業還有一整套武器可以應戰——提高自動化壓低成本、犧牲一部分毛利、漲價把成本轉嫁給消費者、或者改變產品組合往高價機種走，總之是一道算術題，算得贏就活得下去。被課配額就完全不同：1977 年那份協定把日本輸美的完成品彩電鎖在每年約 156 萬台，而前一年日本在美國賣了 280 萬台，等於直接砍掉四成多，而且你把成本壓到零也多賣不出一台。所以配額只有一個解法，就是把產線搬到牆的裡面去生產，這也正是 1970 年代末日本家電廠集體赴美設廠的直接原因。打個比方：關稅像是進場要收門票，票貴你可以想辦法籌錢；配額是場館只發 156 萬張票，發完為止，你有錢也進不去。
「海外生產超過出口」聽起來只是統計數字，為什麼你說 1996 年是分水嶺？
JP¥ 編輯部： 因為那句話等於說：日本製造業替自己換了一種身分。在那之前，日本是「出口國」——在國內設廠、雇日本工人、把商品裝船賣到全世界，貿易順差、國內就業、稅收全都留在日本。1996 年之後，日本電子業在海外生產的量首度超過從日本出口的量，代表主力產能已經在別人的國土上：從此賺到的是海外子公司的獲利（會匯回來），但工作機會、供應鏈訂單與稅基留在當地。搭配另一組數字看更清楚：日本家電國內生產額 1991 年見頂 7.2 兆日圓，2001 年跌破 4 兆——十年少掉將近一半。這就是「產業空洞化」四個字的具體長相，也是躲關稅必須付的帳單。打個比方：這像一家餐廳從「自己開店做菜外送全城」變成「到各城市開分店」——營收可能更好看，但原本那條街上的廚師和菜販，工作沒了。
綜合商社聽起來就是貿易公司，現在有跨境電商、有貨代、有 Google，這種角色不是早就該被淘汰了嗎？
JP¥ 編輯部： 貿易只是它最表層的業務，商社真正在賣的是「在陌生國家把事情辦成的能力」。三井、三菱這類商社在全球佈了幾十年的據點，同時扮演情報網、融資方、物流商與政商關係協調者——一家日本家電廠要進印尼設廠，土地怎麼拿、法規怎麼過、當地合資夥伴找誰、匯率風險誰吃，商社可以整套接手，大幅壓低製造業的試錯成本。你說的那些工具確實把「賣東西」這件事民主化了，但通關、當地認證、政策風向的提前預警這些事不但沒變簡單，反而更難——而那恰好是商社的本業。這也是為什麼中國家電企業複製了日本的產能轉移、卻很難複製日本的出海效率：機器可以買，一百年的在地關係買不到。打個比方：跨境電商解決的是「怎麼把貨送到門口」，商社解決的是「這個國家的門在哪、鑰匙在誰手上」。
📩 看完還有想追問的，留言告訴我們——你最想先搞懂的那一題，很可能就是我們下一篇補寫的起點。
📖 日本家電三部曲
- 【上】插頭：日立賣掉年賺 392 億圓的洗衣機冰箱，卻買回一間空調工廠
- 【中】搬家：1987 年那道 100% 關稅只課了 3 億美元，真正狠的是一份配額協定（本篇）
- 【下】換人：Sony 用 754 億圓賣掉 60 年的電視招牌，日本客廳只剩一個日本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