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總以為,外國人變多,是一條老街「衰退」的原因。
但東京新大久保這條商店街,把這件事整個倒過來看。
在這裡,外國人變多,不是老街之死,反而是老街重生的起點。
最近日本 TV 東京的紀實節目《ガイアの夜明け》拍了它。有個數字我盯著看了很久——這條商店街 140 間店,過去十年,有 31 間日本人開的老店,拉下了鐵門。
蔬果店、開了近 40 年的花店……一間間收掉。
理由不是生意差,是後継者問題(けいしょうしゃもんだい,接班人斷層)——開店的人老了,孩子不接。
這在日本有個很生動的詞,叫シャッター通り(鐵捲門街):整條街的鐵捲門一扇扇拉下,再也不拉上。全日本的地方商店街,大多都死在這四個字裡。
那新大久保為什麼沒死?今天想跟你聊三件事。
填補空店的,是一群你唸不出名字的外國老闆
31 間店空出來,照理該連成一整排鐵捲門。
但沒有。空出來的位置,很快被越南的バインミー(越式法國麵包)、巴基斯坦的甜點店、甘蔗汁攤……一間間補上。
這在經濟學裡有個名字,叫エスニックビジネス(族裔經濟)——移民帶著母國的味道創業,先服務同鄉,再把整條街變成「不用出國的異國」。
你發現這裡的巧妙了嗎?
老店關門,是「供給」消失;新住民湧入,是「需求」冒出。新大久保剛好讓這兩件事在同一條街上對接了——一邊騰出便宜店面,一邊補上敢冒險的創業者。
日本現在住著超過 412 萬外國人(2025 年底,史上最高)。這條 500 公尺的街,等於把整個國家的人口變化,濃縮成一個看得見的切片。
它沒有「趕走」摩擦,而是把外國人請進來一起管
外國老闆一多,摩擦當然來了。
垃圾堆在路上、紙箱佔住走道、店面私下轉租給別人……在地日本居民的焦慮,很真實。
換作別的地方,故事通常走向「排斥」:連署、檢舉、貼告示。
但新大久保商店街做了相反的事——由商店街振興組合出面,辦了一個被節目稱為「六國高峰會」(6カ国サミット)的東西。
日本、韓國、中國、越南、尼泊爾、孟加拉,六國店主,每兩個月坐下來開一次會(它的正式前身,是 2017 年就啟動的「國際事業者交流會」)。
重點不在「開會」,在它的邏輯:
→ 不是日本人單方面訂規矩,要外國人「照做」;
→ 而是把外國店主請進決策圈,一起訂、一起扛。
這正是日本這些年一直在講的多文化共生(たぶんかきょうせい)——共生不是「我勉強容忍你」,而是「我們一起定義這條街怎麼運作」。
把對立方變成共同治理者,摩擦才真的降得下來。
一間快倒的印章老店,靠「重新定義客人」活了過來
這是我覺得整條街最漂亮的一手。
商店街裡有間開了 80 年的印章店「島村印店」,老闆娘伊藤節子今年 74 歲。
印章這行有多慘?數位化、無紙化、印鑑使用率一路下滑……她的營收,20 年來直接砍半。
照理說,這就是一間注定被時代淘汰的老店。
但她做了一件事:把「誰是我的客人」這道題,重算了一遍。
原本印章店的客人,是「要辦事的日本人」。可日本人越來越不用印章了。
於是她抬頭看看店門外——這條街四分之一是外國人,而外國人來日本開銀行帳戶、辦在留手續,還是需要印章。
她開始刻片假名印章(也做韓文、羅馬字),把留學生開戶的剛需,變成了新生意。
管理學之父杜拉克有句名言:「企業的目的,只有一個正確的定義,就是創造顧客。」
伊藤節子沒有發明新產品,她只是把「顧客」這個詞,從「日本人」重新定義成「住在這裡的外國人」——需求一直都在,只是換了一張臉。
所以你看,新大久保沒有對抗人口變化,而是順著變化重新設計自己。
老店空出來,讓給敢創業的新住民;摩擦冒出來,就把對方請進來一起治理;客人流失了,就重新定義誰是客人。
同樣一件事——外國人變多——在別的老街是「衰退的原因」,在這裡卻成了「重生的燃料」。
差別從來不在人口怎麼變,而在你把這群新面孔,看成「問題」還是「客人」。
下次你走過自己家附近那條漸漸冷清的商店街,也許可以想一個問題:
如果連一間 80 年的印章老店,都能靠「重新定義客人」活下來,那你手上那份看起來快被時代淘汰的工作,會不會其實只是——還沒換一張臉,去看它真正的客人是誰?
讀者來信 FAQ
外國人來開店,不就只是剛好填補了空位嗎?把這說成「商店街重生」,會不會是硬套因果、太美化了?
編輯部: 「族裔經濟」(エスニックビジネス)不是巧合,而是一套會自動運轉的經濟引擎。它需要兩個燃料同時到位:一是老店退場後空出的便宜店面,把創業門檻壓到最低;二是同鄉新住民形成的現成客源,讓第一批生意有人買單——新大久保剛好兩者都有。你可以把它想成潮間帶的生態:當原本的大魚(老店)離開,那個生態位不會空太久,因為租金低、又有穩定食物(同鄉需求),新物種自然會搶進來卡位。所以這不是誰去「拯救」了商店街,而是這條街剛好具備了讓新生意冒出來的土壤,空店才沒有連成一片鐵捲門。真正稀有的,是這種「供給退場」與「需求湧入」能在同一條街上精準對接的條件。
外國店主本來就是製造垃圾、私下轉租這些問題的一方,把他們找來開會、還讓他們一起管,不是等於請鬼拿藥單嗎?
編輯部: 直覺上是這樣,但「多文化共生」(たぶんかきょうせい)的整套邏輯,恰恰建立在這個反直覺上。單方面訂規矩、要外國人「照做」之所以常常失敗,是因為對方既不理解規矩背後的原因,也對這條街沒有歸屬感,罰再多都像被外人管。把他們請進決策圈後,規矩從「日本人的規矩」變成「我們一起訂的規矩」,履行的動力完全不同——這就像合租公寓,房東貼在牆上的公約沒人理,但室友一起討論出來的公約大家反而會自律遵守。新大久保的「六國高峰會」真正在做的,不是開會本身,而是把摩擦的當事人,一個個變成維護秩序的共同持有人。
「重新定義客人」聽起來很玄——這跟一般講的「開發新客群」到底有什麼不一樣?不就是換一批人來買嗎?
編輯部: 差別在於你動的是「行銷力道」還是「根本假設」。開發新客群,是產品不變、把同樣的東西更用力地推給更多人;重新定義客人,則是回頭質疑「我這門生意到底是為誰存在」,結果發現需求一直都在,只是躲在一張你沒設想過的臉孔後面。島村印店沒有發明新產品,賣的還是印章,但它把腦中「客人=日本人」的預設,換成了「客人=住在這裡的外國人」,整個市場就被重新打開。管理學之父杜拉克講「創造顧客」正是這個意思——市場不是被動找到的,而是被你「怎麼定義」給創造出來的,就像暖爐廠商哪天想通自己賣的不是「暖爐」而是「溫暖」,同一台機器就能賣進完全不同的客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