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造假幾十年,卻還是全世界工廠都甩不掉的隱形冠軍

上一篇我們認識了藏在台灣人日常裡的三菱電機。這篇要回答一個尖銳的問題:一家被爆出檢驗數據造假幾十年的公司,為什麼全世界的工廠還是離不開它?答案藏在它真正的印鈔機——工廠自動化(FA)那道『用了就換不掉』的護城河裡。這篇也誠實攤開它 2021 年的品質醜聞,以及一場砍掉 4,700 人、把硬體變軟體的刮骨重生。

極簡幾何插畫:畫面中央是一座以低飽和霧藍色塊堆疊而成的抽象堡壘/工廠輪廓,四周環繞同心圓的護城河(象徵極高的轉換成本護城河);堡壘由整齊咬合的齒輪與 PLC 控制方塊構成,象徵工廠自動化;牆體右下角有一道細細的裂縫,一小片標著『2021』的碎片正從裂縫剝落(象徵品質造假醜聞的傷痕),但裂縫旁有一株以暖橙線條勾勒的新芽正從磚縫長出(象徵刮骨重生);暖灰背景、大面積留白、flat design。

一家被抓到「產品檢驗數據造假、而且一造就是幾十年」的公司,你會不會馬上不敢買它的東西?

照理說會。

但三菱電機爆出這種醜聞之後,全世界的工廠,還是幾乎沒人敢把它換掉。

這件事聽起來很矛盾,卻藏著這家公司最強的祕密。上一篇我們認識了這個藏在台灣人日常裡的百年隱形巨人,這篇就來拆解:它到底憑什麼,讓客戶又愛又離不開?


真正的印鈔機,藏在工廠裡

先講一件反直覺的事。

三菱電機最會賺的,不是你熟悉的冷氣或電梯,而是一種叫「FA」的東西——Factory Automation,工廠自動化。

簡單說,就是讓一整座工廠「自己動起來」的那套神經與肌肉。它包含三樣核心:PLC(可程式控制器,等於工廠的大腦)、伺服馬達(讓機械手臂能精準到毫米的肌肉),以及工業機器人(實際幹活的手腳)。

打個比方:如果一座無人工廠是一支交響樂團,PLC 是那位指揮、伺服馬達是樂手靈巧的手指、機器人則是台上的樂手——而三菱電機,是那個一次把整組人馬打包賣給你的供應商。

在這個領域,它是不折不扣的世界級隱形冠軍。


為什麼工廠用了它,就再也換不掉

這才是重點。

一座工廠一旦導入了三菱這一整套系統,會發生一件事:所有東西都被「綁」在上面了。工程師習慣了它的操作邏輯、幾百台設備之間靠它的規格互相溝通、控制程式是照著它的架構寫的。

這時候,就算對手跑來說「換我的,便宜 10%」,工廠老闆也不會心動。因為換一套系統,等於整條產線停工重來、工程師重新學、程式重寫——而工廠最怕的就是停工,停一天賠的可能是幾百萬。為了省那點錢去冒這種風險?沒有人敢。

這就是經濟學上說的「轉換成本」——它像一道無形的護城河,讓對手就算價格更低,也幾乎搶不走客戶。三菱在 FA 領域的對手個個是狠角色:德國西門子、瑞士 ABB、日本的安川電機、歐姆龍、發那科,但誰也啃不動這道牆。

同樣的邏輯也發生在電梯上:裝好後幾十年的維護保養幾乎只能找原廠,這種封閉的保修體系把客戶鎖進數十年的合約。三菱甚至反過來收購愛爾蘭的電梯維修商,連「別家品牌」的電梯都能保養,把收租版圖越圈越大。


賣一次,收二十年

這道護城河還藏著它真正的賺錢邏輯:賣硬體只是「開場」。一台電梯、一套 FA 設備能用 10 到 20 年,而這幾十年的維護、檢修、升級,才是又穩又肥的收入來源。

打個比方:這就像賣印表機的公司,真正賺錢的不是那台機器,而是你之後不斷要回購的墨水匣。三菱把設備裝進你的工廠與大樓,等於把「墨水匣訂單」的水龍頭打開——這種賣一次、收二十年的收入,又高毛利又抗景氣,才是它百年不倒的底氣。


但它差點毀掉這一切

講到這裡都是好話。但誠實地說,這家公司也有過一段不堪的黑歷史。

2021 年,三菱電機爆出震撼日本社會的「品質造假」醜聞:包括鐵路車輛空調在內的多項產品,出廠前的檢驗數據被長期灌水、造假。更駭人的是,一路追查下去,這種造假竟然延續了數十年。

這暴露出許多傳統日本大企業(日文戲稱 JTC)共同的沉痾:工廠文化太封閉、廠長權力大到沒人能管、部門之間各掃門前雪、壞消息永遠傳不到高層耳裡。

對一家靠「信賴」把安全設備賣給鐵路、電廠的公司來說,這幾乎是致命一擊。


一場刮骨療毒的重生

被打到谷底後,三菱電機做了一件日本大企業很少做的事——動真格改革。新任社長漆間啓引進外部董事來監督這個封閉的組織,並在 2026 年 4 月頒布全新企業理念「Our Philosophy」,等於宣告要跟過去的自己切割。

最痛的一刀,是「Next-Stage」優退計畫:讓約 4,700 名資深員工提早退休,為此一次認列高達 1,053 億日圓費用——很痛,卻換來組織年輕化,以及每年省下 400 到 500 億日圓的固定成本,好把資源重壓到 FA、半導體與數位這些高成長領域。

而重生的關鍵,是一個叫「Serendie」的數位平台。它要打通過去那些「各自為政」的資料孤島,讓全世界的電梯、冷氣、工廠設備全連上網、吐出數據,再把預測性維護與軟體訂閱賣給客戶。目標是 2030 年讓這塊解決方案生意的營收突破 1 兆日圓、營業利益率上看 15%。從「賣硬體」進化成「賣服務」——這是它為下一個百年下的注。


護城河之外,還有一張王牌

所以回到開頭那個矛盾:一家造假的公司為什麼還沒垮?因為它的護城河深到,客戶就算生氣也離不開;而它也確實痛定思痛,正在把自己重新打造一遍。

但真正決定它下一個十年的,不只是這道守成的護城河,而是它手上一張進攻王牌——一種台灣電動車、綠能產業都搶著要的關鍵晶片,還有它最近剛跟台灣一家你我都認識的公司牽起的那雙手。

那是這個系列最終篇要說的故事。而如果你還沒搞懂「三個三菱」到底誰是誰,也可以回頭看第一篇


讀者來信 FAQ

文章說三菱最會賺的是「FA」和「PLC」,這些名詞好抽象。它們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比冷氣還賺?

編輯部: FA 就是「工廠自動化」,簡單講,是讓一整座工廠不靠人力、自己運轉起來的整套系統;而 PLC(可程式控制器)是這套系統的大腦,負責指揮生產線上每一個動作。它之所以比冷氣賺,是因為冷氣是「賣一台算一台」的消費品、殺價競爭激烈;FA 卻是賣給工廠的核心設備,客戶重視的是穩定與相容、不會為了便宜隨便換,毛利自然又高又穩。而且全球製造業都在往無人化、自動化走,這塊餅只會越做越大。打個比方:如果說冷氣是三菱擺在店面零售的商品,FA 就是它埋在全世界工廠地基裡的水電管線——你看不到,但工廠一天都離不開,還是它源源不絕收租的來源。

「轉換成本」為什麼能當護城河?如果對手的東西更便宜、性能也不差,工廠難道不會換嗎?

編輯部: 關鍵在於,對工廠來說「換系統」的隱藏代價,遠遠大於帳面上省下的那點錢。當一座工廠的幾百台設備、工程師的操作習慣、甚至控制程式的寫法,全都建立在三菱這套系統上時,要換成別家,等於整條產線得停工重來、人員重新訓練、軟體全部重寫。而工廠最怕的就是停工——停一天損失的錢,可能就把換系統省下的價差全吃光了。所以就算對手開出更低的價格,多數工廠也不敢賭。打個比方:這就像你用了十幾年的某套輸入法或作業系統,就算有個新的免費又號稱更好,你一想到要重學、資料要搬、還可能出狀況,多半就懶得換了——三菱把幾千家工廠,牢牢黏在了這種「懶得換、不敢換」的慣性上。

Serendie 把硬體「連上網、賣訂閱」聽起來很潮,但這跟三菱以前的生意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編輯部: 差別在於,過去三菱是「一次性」把硬體賣掉就結束,現在它想靠這些硬體「持續」收錢。傳統模式下,一台電梯或一套設備賣出去,賺的就是那一筆;Serendie 則是讓這些設備全都連上網、不斷回傳運轉數據,三菱再用 AI 分析,反過來提供「預測性維護」——在機器故障前就先示警、先保養。這對客戶的價值是「少停機、少損失」,對三菱則是把一次性的硬體買賣,變成長期、穩定、高毛利的服務訂閱。打個比方:這就像單純賣車,跟做「車輛保養訂閱」的差別——以前把車賣給你就各走各的,現在是幫你的車裝上感測器隨時監控,在拋錨前主動通知你進廠,你離不開它的服務,它也就能一直向你收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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