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休把顏色戒掉,京都卻有人在茶壺上灑金箔——這就是京燒的綺麗寂

我們寫了十回茶碗,講的都是同一句話:殘缺即是美。這次講它的反面。利休把顏色戒掉半世紀後,京都的野々村仁清開始在茶壺上畫滿藤花、灑上金彩——卻沒人說他背叛了侘寂。原來最難的不是敢用金,而是懂得何時收手。這篇帶你讀京燒的「綺麗寂」,日本茶道最華麗、也最節制的那一面。

極簡平面風格的京燒色繪茶壺置於暖奶白留白中,米褐壺身垂落一串鼠尾草綠的抽象藤花點紋,左上一彎淡月,右側一枝低彩度赭金梅花,象徵仁清與乾山的綺麗寂美學,莫蘭迪色調

我們寫了十回茶碗。

樂燒的黑、備前的焦土、井戶那圈「燒壞了」的梅花皮——十次,講的都是同一句話:少即是多,殘缺即是美。

這一次,我想講它的反面。

因為就在千利休(1522–1591)把顏色都戒掉、教日本人用一只全黑的碗喝茶的半世紀後,京都有一個人,開始在茶壺上畫滿藤花,然後——灑上金箔。

而且,沒有人說他背叛了侘寂。

侘寂做減法,它在減法之後加回一點

這個人叫野々村仁清(ののむら にんせい)。他背後那套美學,日本茶界給了一個很美的名字:綺麗寂(きれいさび)。

提出的人,是大名茶人小堀遠州(1579–1647),當時的「將軍家茶道指南」。

他做的事說來簡單:把利休那副削到見骨的枯淡骨架,重新披上王朝的明亮與豐饒。但不是炫富式的華麗,而是一種「連公家貴族都挑不出毛病的、乾淨的漂亮」。

侘寂,是拚命做減法。

綺麗寂,是在減法之後,小心翼翼地,加回那麼一點點。

日本第一個敢在作品上「簽名」的陶工

仁清大約在 1647 年,於京都仁和寺門前開了「御室窯」(おむろがま)。真正把他推向舞台的,是另一位茶人金森宗和(1584–1657)——一位混跡公家、被叫做「姫宗和」的品味仲介。

然後,仁清做了一件日本陶史上第一次的事。

他在自己的作品上,蓋了一枚「仁清」印。

這聽起來沒什麼。但在那個年代,陶工只是無名的匠人,器物是用的,不是「誰的」。落款,等於宣告:這不是一只碗,這是的作品。他,是日本第一個有「作家」自覺的陶工。

他的招牌叫「色繪」(いろえ)——在白瓷胎上,用紅、綠、紺青、金、銀,描出圖案。

你以為那跟畫畫一樣,畫完就好?

不。一件仁清色繪,要進三次窯:先素燒,掛透明釉燒第二次,畫上琺瑯彩與金彩後,再送進低溫的「錦窯」燒第三次定色。

樂燒是一次窯火、生死一瞬的賭注;仁清是三進窯火、步步為營的計算。同樣站上茶陶的頂點,兩人走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路。

他的國寶「色繪藤花文茶壺」(MOA 美術館)、近乎等身大的「色繪雉香炉」(石川縣立美術館),至今仍是京燒的天花板。

一個畫家的弟弟,把詩燒進了陶裡

仁清之後,京燒又等來第二個人:尾形乾山(おがた けんざん,1663–1743)。

他來頭不小——哥哥是琳派大畫家尾形光琳。哥哥外向華麗,弟弟卻內省隱逸,跑去跟仁清學燒陶。

接著,兄弟倆合作了:哥哥在弟弟做的陶盤上畫畫,弟弟燒。畫、詩、陶,一次燒成。

如果說仁清贏在「技」——端正、華麗、挑不出破綻;那乾山贏在「意」。他用含鐵的褐彩在白土上隨手揮灑,題上詩句,洒脫得像文人的一幅水墨。

一個把京燒推到技巧的極致,一個把它引進文人的意境。這,是京燒同時擁有的兩張臉。

這麼華麗的茶壺,一年只當一次主角

你可能會想:這麼講究的色繪茶壺,平常到底拿來做什麼?

答案是——大多數時候,它就靜靜收著。

它真正的舞台,是每年十一月的「口切の茶事」(くちきりのちゃじ)。那是茶人把當年新茶的茶壺第一次開封的日子,一年裡最鄭重的一場茶事。仁清那些畫滿藤花、月梅的色繪茶壺,正是為這一刻的登場而生。

藤花是春天的記憶,月梅是冬夜的清冷。四季,就這樣被一筆一筆,畫進了釉裡。

用金不難,難的是知道何時收手

寫到這裡,綺麗寂最難的地方才浮出來。

用金,其實不難。難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讓藤花開到將滿未滿,讓金彩流到欲溢未溢。多一分就俗豔,少一分又太冷。

利休說,美可以是一無所有的黑。

仁清與乾山回答:美,也可以是節制過後的金。

兩句話聽起來相反,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真正的高級,都懂得留白。


後記:我一直覺得,我們太容易把「樸素」誤當成品味的唯一答案。好像穿得越素、用得越舊、講話越淡,就越高級。可是京燒提醒我:華麗本身從來不是問題,失控才是。仁清敢用一整面金,卻在該收的地方乾淨俐落地收住;那份分寸感,比任何刻意的樸素都難得多。減法誰都會,加法加到剛剛好、多一筆嫌吵少一筆嫌空——那才是真功夫。所以想問問你:你會不會也曾為了顯得「有品味」,硬把喜歡的顏色藏了起來?其實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那抹金,而是我們有沒有本事,讓它停在對的地方。


讀者來信 FAQ:3 個最常被問到的疑問

文章說綺麗寂是「在減法之後加回一點」,但茶壺上又是藤花又是金彩,看起來根本是華麗路線——這不是跟利休樸素的侘寂完全相反嗎?

JP¥ 編輯部: 表面上確實相反,但兩者其實共用同一個底層原則:節制。利休的侘寂靠「拿掉」來節制——拿掉顏色、拿掉裝飾、拿掉一切多餘;而綺麗寂靠「收住」來節制——它敢用金、敢上色,卻嚴格控制在「將滿未滿」的臨界點,多一分就俗。換句話說,侘寂是禁慾,綺麗寂是懂得適可而止的享受,兩者真正反對的都是「失控」與「炫耀」,只是往相反的方向抵達同一種分寸。所以它不是背叛,而是侘寂精神換了一種土壤長出的變體。打個比方,這就像同一位嚴格的老師教出兩個學生:一個選擇終身粗茶淡飯,一個學會了穿華服卻絕不浮誇——你不會說後者背叛了老師,因為他們克制的功夫,其實師出同門。

為什麼一件仁清的色繪要進三次窯?畫上去一次燒好不就得了,這跟樂燒「一次窯火」到底差在哪?

JP¥ 編輯部: 關鍵在於「釉」和「彩」需要的溫度天差地別。第一次素燒讓陶胎定型變硬;第二次掛上透明釉高溫「本燒」,把胎體玻璃化、封住表面;可是紅、綠、金這些琺瑯彩若跟著一起高溫燒,顏色會燒飛、金會揮發,所以必須等本燒完成後,再把彩繪畫在光滑的釉面上,送進溫度低得多的「錦窯」燒第三次定色。這三道火,每一次的火候與任務都不同,是層層疊加、步步為營的工程。而樂燒剛好相反——它把整只碗直接送進烈焰,數十秒後夾出急冷,成敗只在一瞬之間,靠的是賭與直覺。打個比方,色繪像分好幾道工序、慢火細燉的法式醬汁,樂燒則像鐵板上大火快煎的一塊和牛——同樣是頂級料理,一個贏在精算,一個贏在膽識。

仁清和乾山都是京燒,文章說一個主「技」、一個主「意」,可是實際看到一件東西時,我到底該從哪裡看出這兩張臉的差別?

JP¥ 編輯部: 最快的分辨法,是看它想讓你「讚嘆」還是「玩味」。仁清的東西追求無懈可擊:器形端正對稱、釉面勻淨、金彩描得一絲不苟,你會忍不住讚嘆那雙手怎麼這麼穩,那是一種技術的完美。乾山剛好把完美讓開一步——他用含鐵褐彩在白土上大筆揮灑,常配上一句題詩,筆觸看似隨性甚至有點拙,處處卻是琳派繪畫的構圖巧思,那是一種文人的意趣。簡單說,仁清讓你佩服「做得真好」,乾山讓你回味「想得真妙」。打個比方,這就像同樣寫字:仁清是一絲不苟的工筆楷書,橫平豎直挑不出毛病;乾山是酣暢淋漓的行草,看似隨手,其實每一筆的疏密都是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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