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三大損保集團,東京海上、MS&AD、SOMPO,做的生意大致上是同一套。
只有一家不一樣。
SOMPO 跑去蓋了養老院。而且不是象徵性地做做企業形象——它手上有大約 2.7 萬間長照居室,數量是日本業界第一。
然後它從這門生意裡,一年賺了 79 億日圓。
佔集團淨利的 1.2%。
換算一下:這門動用了約 2.5 萬名員工、服務 8 萬名長者的事業,賺的錢還不到集團的百分之二。
一家上市公司這樣配置資源,董事會不會被罵嗎?
先看一個數字:2040 年,日本會缺 69 萬名照服員
這是日本官方推估的照護人力缺口。
不是「不夠用」,是根本補不滿。
因為照護是一門幾乎無法規模化的生意——服務一位長者需要的人力,不會因為公司變大而變少。人口老化讓需求端暴增,同時少子化讓供給端萎縮。
兩條線往反方向拉開。
而對一家保險公司來說,高齡化其實是雙重打擊:
一邊是車險的餅在縮小(人變少、老人不開車了);另一邊是醫療與照護相關的理賠在膨脹。
坐著不動,兩頭都吃虧。
它真正在賣的,可能不是床位
這就是 SOMPO 那步棋的邏輯。
傳統保險的商業模式是事後補償:你出事了,我賠錢給你。保險公司賺的是「事情沒發生」的機率差。
但照護不一樣。當你直接經營長照機構,你手上會累積一種別人拿不到的東西——
8 萬名長者每天的真實生活數據。睡眠、飲食、用藥、生命徵象、行動軌跡。
SOMPO 找上美國的 Palantir 合作(雙方甚至合資成立了日本法人),把這些資料做成平台,再開發出一套叫「egaku」的照護軟體。
先用在自己的機構裡提升效率,然後——賣給別的長照業者。
目標是 2030 年,光這套軟體要做到 300 億日圓營收、100 億日圓營業利益。
你發現了嗎?如果真的做成,這門生意的體質會整個變掉:從勞力密集、毛利極薄的實體服務業,變成可複製、高毛利的軟體訂閱。
那 79 億日圓的照護利潤,本來就不是重點。重點是資料。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像科技業簡報上的漂亮話——說實話,我也覺得「用數據翻轉長照」這種說法已經被講爛了。所以這件事該盯的不是願景,是那個 300 億的數字有沒有真的長出來。
到目前為止,照護部門仍只佔集團 1.2%。這就是進度條。
那台灣呢?先說一件很多人搞錯的事
台灣在 2025 年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65 歲以上人口超過兩成)。
日本是 2007 年跨過同一條線的。
換句話說,台灣現在的位置,大約是日本十幾年前走過的地方。SOMPO 在日本要解的題,我們接下來也得解。
那 SOMPO 在台灣做什麼?
這裡有個容易誤會的地方,值得說清楚——
東京海上在台灣有新安東京海上產物保險,MS&AD 在台灣有明台產物保險,這兩家都是有承保執照、會發保單的產險公司。
但 SOMPO 沒有。
我們比對金管會保險局公告的產險公司名單(本國 16 家、外商在台分公司 5 家),裡面查不到任何 SOMPO 的承保實體。
它在台灣的唯一據點,是 100% 獨資的佳朋保險經紀人股份有限公司(SOMPO Taiwan Brokers),統一編號 24337834,2009 年 4 月 9 日設立,辦公室在台北市松山區慶城街。
保險經紀人跟保險公司是兩回事:經紀人站在客戶這邊幫你安排保單、跟保險公司談條件,但風險不是它承擔,保單也不是它發的。
順帶一提,網路上流傳「SOMPO 於 2019 年在台設立產險公司、經營車險火險」的說法——查無此公司,別採信。
所以它在台灣的角色是什麼?
不是賣保單給你我,而是幫大企業把風險送出去。
佳朋主要服務在台日商,以及台灣本土的中大型企業,處理財產險、工程險、海上運輸險這類商業保險,還有再保險的安排。
這件事對台灣其實比想像中重要。
台灣有些產業的風險,本土產險公司的胃納量根本吃不下——一座晶圓廠的火險加營運中斷險,保額是天文數字,任何單一保險公司都不可能自己扛。
這時候風險必須層層分出去,接到國際再保市場。而 SOMPO 集團正是那條通道的其中一段。
所以它跟台灣消費者幾乎沒有接觸點,卻可能默默地站在台灣科技業風險結構的某一層裡。
低調,但不是不存在。
回頭看這三篇:一家 1888 年賣火險的公司,把最大的獲利引擎搬到了海外;在國內摔了一跤,正在拆掉自己幾十年的人情結構;同時押上大量資本,賭一個幾乎不賺錢、但可能定義它下一個三十年的生意。
有一個問題我到現在還沒想清楚——
保險公司做長照,究竟是找到了新的護城河,還是只是把「賠錢」這件事換了一種形式承擔?畢竟照護的成本是實打實的人力,而人力只會越來越貴。
如果台灣的金融業十年後也走到這一步,你會希望壽險公司來蓋長照機構,還是覺得這兩件事最好分開?
沒看過前兩篇的話:
第二篇:當保險公司自己打破那句「出事我賠」,日本金融廳連控股公司一起罰
讀者來信 FAQ
「超高齡社會」是誰定義的?跟常聽到的「高齡化社會」差在哪裡?
編輯部: 這是聯合國依照 65 歲以上人口佔總人口的比例所做的三段式分級,門檻分別是 7%、14% 與 20%。超過 7% 叫「高齡化社會」,超過 14% 叫「高齡社會」,超過 20% 就是「超高齡社會」——每五個人裡就有一個是長者。日本在 2007 年跨過 20% 這條線,台灣則在 2025 年正式邁入,中間相差約十八年。真正的關鍵不是「有多老」,而是「多快變老」:台灣從高齡社會走到超高齡社會只花了大約七年,比日本當年還快,代表我們準備的時間更短。打個比方:日本是慢慢走上這道坡、還來得及換氣;台灣則是用跑的衝上去,坡度一樣,但氧氣不夠用。
保險經紀人、保險代理人、保險公司,這三個到底差在哪?
編輯部: 差別在於「站在誰那邊」以及「誰承擔風險」。保險公司是實際承保的一方,它發保單、收保費,出事時真正掏錢賠的是它,在台灣必須取得金管會的營業執照。保險代理人是替保險公司賣保單、拿佣金的通路,法律上代表的是保險公司;保險經紀人則相反,它基於客戶的利益去比較、洽談、安排保單,站在投保人這一邊。三者最關鍵的分野是:經紀人和代理人都不承擔理賠責任,風險永遠在保險公司身上。SOMPO 在台灣的佳朋只有經紀人身分,這也是為什麼它不會出現在金管會的產險公司名單裡。打個比方:保險公司是建商,代理人是建商派出的銷售員,經紀人則是你自己請來幫你挑房、殺價的看屋顧問。
「再保險」是什麼?為什麼一座晶圓廠的火險非得用到它不可?
編輯部: 再保險簡單說就是「保險公司自己去買的保險」。當一張保單的潛在賠付金額大到單一公司扛不住,它會把部分風險轉分給其他保險公司或專業再保公司,換取分掉一部分保費。一座先進製程晶圓廠的火險加上營運中斷險,保額動輒數百億甚至上千億,遠遠超過任何一家台灣本土產險公司的資本規模,若真的全額自留,一場火災就足以讓整家公司倒閉。所以實務上風險會層層分出去,最後接到倫敦、百慕達、歐陸等國際再保市場,而 SOMPO 集團正是這條鏈上的其中一段承接者。打個比方:這就像一個人扛不動一根大梁,於是十幾個人各扛一段——每個人的肩膀都還在,梁也才抬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