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盛和夫一生創辦過兩家公司。
第二家後來變成了第一家最值錢的東西——而第一家，才是他真正想做的那家。
先看一個很怪的數字
京瓷（京セラ，東證代號 6971）2026 年 3 月期的資產負債表上，有一欄叫「資本性證券及負債性證券」。
白話講就是：它手上抱著的股票。
金額是 1 兆 6,495 億日圓，佔總資產的 35.5%。
同一年，它整間公司的本業——賣陶瓷、賣電子零件、賣印表機、賣切削工具，全部加起來——營業利益是 1,181 億日圓。
它手上的股票，是本業一年獲利的 14 倍。
更誇張的是另一個官方揭露的比率：政策性持股佔淨資產的比重，在 2025 年 3 月底是 51.6%。
一家做陶瓷的公司，超過一半的淨值，是別人家的股票。
那些股票是怎麼來的
要回答這個，得從 1959 年講起。
那年 4 月，27 歲的稻盛和夫帶著一群人，用 300 萬日圓在京都創辦了「京都陶瓷株式會社」。
創業第一年他們做的東西，聽起來一點都不高科技：一種叫「U 字ケルシマ」的陶瓷絕緣零件，裝在映像管電視的電子槍裡，賣給松下電子工業，月產 20 萬支。
稻盛的本事在於材料。他在前一份工作（松風工業）研究的是氧化鋁瓷與鎂橄欖石瓷——兩種絕緣性極好的特殊陶瓷。他把這套配方、成型、燒結的技術一路往外長：
電視絕緣零件 → 半導體陶瓷封裝 → 半導體設備用的耐電漿零件 → 切削刀具 → 印表機感光鼓 → 人工關節。
同一棵技術樹，長出六個看起來毫無關係的產業。
但股票不是從這棵樹長出來的。
1984 年，他決定去做電話
那年 6 月，已經是京瓷社長的稻盛，做了一件跟陶瓷八竿子打不著的事：他創辦了「第二電電企畫」（DDI）。
動機很單純——他覺得日本的長途電話費太貴了。當時 NTT 幾乎壟斷，而他認為京瓷跳進去攪局，話費就會降下來，這對國民有好處。
2000 年 10 月，DDI 與 KDD、IDO 三家合併，變成今天的 KDDI——日本第二大電信商。
京瓷手上那 1 兆 6,495 億日圓，主體就是這家公司的股票。
換句話說：稻盛 1984 年的一個副業，四十年後長成了母公司帳上最大的一塊資產。
問題出在哪
這聽起來像好事。持股大賺、財務穩健，股東權益比率高達 71.9%，幾乎沒有負債壓力。
但資本市場給了很不客氣的評價。
FY2025 年 3 月期，京瓷的 ROE（股東權益報酬率）掉到 0.7%。
0.7% 是什麼概念？你把錢放在那裡一年，帳面上幾乎沒有長。
原因不難理解：ROE 的分母是股東權益，而京瓷的股東權益被一大堆不會產生營業利益的股票撐得非常肥。分子（獲利）又因為本業出事而縮水——那一年它在半導體有機基板事業認列了約 430 億日圓的減損。
2025 年 6 月的股東常會上，帳算得出來的東西，變成了選票：會長山口悟郎的董事連任贊成率只有 63.84%，社長谷本秀夫 69.83%，雙雙跌破七成。
香港的維權基金 Oasis Management 公開反對兩人連任。
順便打破一個誤會
很多人以為京瓷是「半導體零件公司」。
拆開 FY2026 年 3 月期的財報，會發現不太是那回事：
| 部門 | 外部營收 | 佔比 |
|---|---|---|
| 解決方案（印表機、切削工具、通信） | 1 兆 445 億 | 50.5% |
| 核心零組件（半導體封裝、陶瓷零件） | 6,526 億 | 31.5% |
| 電子零組件（電容、石英元件） | 3,626 億 | 17.5% |
印表機與複合機一個部門，營收就有 4,785 億日圓，比整個半導體相關零件事業還大。
真正在賺 AI 財的那塊，反而是體型比較小的那塊。
所以呢
京瓷是一家技術很硬、財務很穩、但長期被市場嫌棄的公司。它的問題從來不是做不出東西。
那問題到底是什麼？
有意思的地方在這裡：這家公司擁有全日本最有名的一套管理制度——阿米巴經營，把組織切成無數個獨立核算的小單位，連工序之間都要互相「買賣」，成本管到不能再細。
然後它交出了 0.7% 的 ROE。
一套以「算得清楚」聞名於世的制度，怎麼會養出這種數字？下一篇我們就來拆這個矛盾。
至於台灣——京瓷曾經蓋了一座新廠，準備正面搶走台灣載板廠最賺錢的那塊生意，三年後認賠退場。那場仗我們留到第三篇講。
讀者來信 FAQ
什麼是「政策性持股」？公司為什麼要長期抱著別家公司的股票不賣？
編輯部： 政策性持股（日文寫作「政策保有株式」）指的是企業為了維繫商業關係、而非為了賺價差而長期持有的其他公司股票，在日本企業之間非常普遍。京瓷的情況比較特殊：它手上的 KDDI 股票不是為了「拉關係」買的，而是因為稻盛和夫 1984 年親手創辦了 KDDI 的前身第二電電，京瓷從一開始就是股東。這種持股一旦放了四十年，就會變成一種慣性——賣掉要繳大筆稅、會影響長年的合作關係，而且它每年還配息進來，帳面上「看起來沒有損失」。但近年日本金融廳與東京證交所持續施壓，要求企業縮減這類持股，因為它佔用了大量資本卻不產生本業獲利。打個比方：這就像你家客廳擺著一幅四十年前朋友送的畫，現在市值一千六百萬，你每年靠它收一點租金，但你的房子總共也才值四千六百萬——這時候銀行會問你，你到底是在住房子，還是在看管一幅畫。
財務很穩、持股大賺，為什麼反而被市場當成問題？ROE 0.7% 到底有多低？
編輯部： ROE 是「股東權益報酬率」，算法是稅後淨利除以股東權益，白話說就是「股東投進去的每一塊錢，一年幫你賺回多少」。京瓷 FY2025 年 3 月期的 ROE 是 0.7%，同期日本大型製造業普遍落在 8% 到 10% 之間，所以這個數字大約是同業的十分之一。問題出在算式的兩邊同時往壞的方向走：分子（獲利）因為半導體有機基板事業認列約 430 億日圓減損而大幅縮水，分母（股東權益）卻被 1 兆 6,495 億日圓的持股撐得很肥。財務穩健跟資本效率是兩件事——前者問「你會不會倒」，後者問「你有沒有把錢用起來」。打個比方：一個人存款兩千萬放在活存，當然不會餓死，但如果他同時抱怨自己薪水太低，旁人會忍不住說，你要不要先把錢動一動。
「U 字ケルシマ」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一個電視零件，能長出半導體封裝和人工關節？
編輯部： 「ケルシマ」是京瓷早年產品的商品名，指的是用鎂橄欖石（forsterite）這種陶瓷材料做成的絕緣零件，形狀是 U 字形，裝在映像管電視的電子槍裡負責絕緣，京瓷創業第一年就替松下電子工業月產 20 萬支。它之所以能一路延伸出去，關鍵在於京瓷賣的從來不是「零件」，而是一套「把陶瓷粉末調配成特定物性、再成型燒結成精密形狀」的能力。同一套能力換個配方與形狀，就變成耐得住電漿轟擊的半導體設備零件、密封晶片的陶瓷封裝、硬度極高的切削刀具，甚至是能長期埋在人體裡不被排斥的人工關節。這也是為什麼京瓷的產品線看起來毫無邏輯——因為分類的軸線不是「產業」，是「材料」。打個比方：這就像一個麵團師傅，同一團基礎麵可以做成披薩、可頌和貝果，外行人看到的是三個不同的店，內行人看到的是同一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