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公司在財報簡報裡，把投資人罵它的五句話原封不動印上去。
不是節錄、不是改寫，是直接列成清單，標題寫「下落局面における懸念」——股價下跌期間的疑慮。
- 顧問人數的成長鈍化了，業績還達得到嗎？
- 是不是「持續成長」的商業前提已經變了？
- AI 進化之後，顧問需求會不會就此萎縮？
- 是不是現在顧問需求就已經在衰退了？
- 用了 AI 之後，顧問的每人單價會不會下降？
印這五句話的是 ベイカレント（Baycurrent，東證 6532），日本最大的本土顧問公司。
時間是 2026 年 4 月 14 日的法說會。
那之前四個多月，它的股價從 9,075 日圓跌到 3,780 日圓。
先看那條線有多陡
Baycurrent 的會計年度從三月開始、隔年二月結束。FY2026 這一年（2025 年 3 月～2026 年 2 月）的股價紀錄是這樣的：
- 最高 9,075 圓：2025 年 10 月 7 日
- 最低 3,780 圓：2026 年 2 月 24 日
四個半月，跌掉 58.3%。
而同一段時間，這家公司的業績是：營收成長 27.8%、淨利成長 23.0%、配息從 62 圓加到 100 圓。
業績沒有一格是往下的。股價腰斬。
順帶一提，這種幅度對它來說不算異常。IRBANK 統計 2017 年以來，它的本益比區間是 5.86 倍到 63.39 倍。同一家公司，市場願意付的價格可以差到十倍以上。
兩件事同時發生
公司自己在那張簡報上標出了兩個原因，我覺得標得很誠實。
原因一：顧問人數少了 14 個人
FY2026 第一季（2025 年 3～5 月），顧問人數從前期末的 4,784 人變成 4,770 人。
不是成長趨緩，是減少。
對一家營收 = 人數 × 單價的公司來說，這等於引擎熄火。（這條乘法公式怎麼運作，我們在〔一家只有三個辦公室的公司，市值一兆日圓〕拆過一次。）
公司的解釋是「人材再配置」——把顧問調去做業務體制強化和組織建設了。證據也對得上：同一季「非顧問人數」從 632 人跳到 1,314 人，多了 682 個。
人沒有跑掉，只是換了欄位。
但市場不吃這套。財報是每季看的，解釋是要一年後才驗證的。
原因二：全世界都在問「AI 會不會吃掉顧問業」
這個更難反駁。
2026 年 6 月 18 日，美國 Accenture 下修全年財測，股價急跌。隔天 6 月 19 日的東京市場，Baycurrent、ノースサンド（446A）、グロービング（277A） 這些日本顧問股一起被賣。
沒有任何一家公司發布壞消息。它們只是被歸在同一個資料夾裡。
而這個資料夾的標籤是：「會被 AI 取代的白領服務業」。
公司的回答：花 300 億買自己的股票
2026 年 3 月 18 日，董事會決議：
- 買回上限 660 萬股（佔扣除庫藏股後發行股數的 4.3%）
- 金額上限 300 億日圓
- 執行期間 2026 年 4 月 15 日～7 月 31 日
公告裡有一句話寫得很直白：
「當社は、今後も継続的な業績成長を見込んでおり、足元の株価動向と乖離が生じている」
——我們認為業績會繼續成長，而現在的股價跟這件事已經脫鉤了。
執行結果（2026 年 8 月 6 日公告）：
| 項目 | 數字 |
|---|---|
| 實際買回股數 | 5,184,200 股 |
| 實際投入金額 | 29,998,835,183 日圓 |
| 額度使用率 | 99.996% |
| 平均買進成本 | 約 5,787 圓／股 |
| 消却日 | 2026 年 8 月 19 日（全數） |
| 消却後發行股數 | 150,227,210 股 |
300 億的額度，用掉 299 億 9,883 萬。差 116 萬日圓沒用完——大概是一台國產小車的錢。
這批股票沒有留著，全部註銷。註銷 3.3% 的股本，等於剩下的股東每股權益自動增加約 3.45%。
至於划不划算：今天（2026 年 9 月 11 日）股價 7,312 圓，比 5,787 圓的平均成本高出 26%。
這不是它第一次在上市後摔跤
如果你覺得「業績很好、股價腰斬」很戲劇化，它十年前做過更極端的版本。
2016 年 9 月 2 日，Baycurrent 在東證 Mothers 掛牌，公告當期營收預估 182 億 8,200 萬日圓。
三個月後的 12 月，這個數字被下修為 166 億 5,300 萬。
理由是：為了轉做高附加價值案件，急速砍掉原本穩定的接案來源，結果新案子沒進來。
上市時的社長 萩平和巳 為此辭職。接手的人，就是今天的代表取締役會長兼社長 阿部義之——他的官方履歷寫著「2016 年 12 月 當社代表取締役社長」，時間點跟下修完全重疊。
股價的紀錄：2017 年 2 月期最高 1,999 圓（9 月 2 日，掛牌當月），最低 809 圓（12 月 27 日）。四個月跌 59.5%。
跟 2025 年那次幾乎一模一樣的數字。
一個沒人講、但我覺得最有意思的細節
創辦人 江口新 在 2014 年的 MBO 裡退出經營，股份也出清了。
然後，在 2016 年上市、股價崩到 809 圓之後——他從市場上買了回來。
大量保有報告書留下的紀錄：
- 2017 年 2 月 24 日：0 → 5.05%
- 2017 年 3 月 3 日：→ 9.59%
- 2017 年 12 月 18 日：→ 10.06%
接下來八年，一股沒動。
直到 2025 年 5 月 12 日起，他分四次減碼：9.05% → 8.03% → 6.98% → 5.96%（9,264,140 股，2025 年 7 月 25 日）。
要注意的是，這四次賣出發生在該年度股價高點（2025 年 10 月 7 日的 9,075 圓）之前，不是之後。他賣早了。
賣完之後他還握著近 6%，以今天的股價算約 677 億日圓。
所以誰對了？
目前的記分板：
FY2027 第一季（2026 年 3～5 月）營收年增 29.9%，公司把全年財測 1,900 億日圓維持不變，一個字都沒改。7 月 30 日股價站上 7,728 圓的年內新高，8 月 27 日回到 8,000 圓——那是 2025 年 10 月以來第一次。
現在本益比 22.3 倍。用它自己十年的區間看，這既不便宜，也絕對不算貴。
我沒想通的是這個：如果 AI 真的會侵蝕顧問業，第一個受害的應該是「賣人天」的公司。而 Baycurrent 恰恰是四家裡面最純的那一家——它沒有系統維運、沒有 BPO、沒有產品授權，100% 靠人的時間收錢。
但它的每人單價，這一季反而漲了 5.9%。
短期看，AI 讓客戶多了一堆不會用的新東西，所以更需要人來教。長期呢？
下一篇會講它給出的答案。提示：那個答案跟 AI 無關，跟防衛省和跑道被炸壞怎麼修有關。
讀者來信 FAQ
公司花錢買回自己的股票，然後把它「消却」——這對還持有股票的人到底有什麼好處？
編輯部： 關鍵在於「消却（註銷）」這個動作，它跟單純的庫藏股不一樣。買回但留著的庫藏股將來還可能重新發出去，等於一顆未爆彈；直接註銷則是把那些股票從世界上抹掉，公司的總股數永久減少。Baycurrent 這次註銷了 5,184,200 股，發行股數從 155,411,410 股降到 150,227,210 股，等於少了 3.34%——同樣一筆淨利，分母變小，剩下每一股分到的部分自動多了約 3.45%，股東不用做任何事。更重要的是它傳遞的訊號：公司在公告裡明寫股價與業績「乖離（脫鉤）」，而願意花掉 300 億日圓現金去證明這句話，比任何法說會的口頭保證都貴。打個比方：這就像一個十人合夥的生意，公司拿帳上的錢把其中一個合夥人的股份買下來銷毀——從此獲利只分九份，剩下九個人什麼都沒做，分到的就變多了。
文章說它的本益比在 5.86 倍到 63.39 倍之間跑過，同一家公司差這麼多，這個指標還有意義嗎？
編輯部： 有意義，但它量的不是公司，是市場對這家公司的信心。本益比＝股價 ÷ 每股盈餘，分母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分子是市場對未來的投票，所以區間拉這麼開，代表的是同樣的業績在不同時期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成長預期。Baycurrent 的營收在 2017 到 2026 年間從 172 億長到 1,483 億，中間沒有一年衰退，但本益比最低來到 5.86 倍（市場認定它是一家隨時會熄火的人力派遣公司），最高 63.39 倍（市場認定它是日本 DX 的唯一贏家）。今天它是 22.3 倍，落在這條區間的中段偏下。所以看到「本益比 22 倍」時，真正該問的不是貴不貴，而是「市場現在把它歸類成哪一種公司」。打個比方：這像同一間店面在不同時期的租金——房子沒變，變的是大家對這條街未來會多熱鬧的看法。
「大量保有報告書」是什麼？為什麼外人可以看到創辦人一筆一筆在賣股票？
編輯部： 這是日本《金融商品取引法》的「5% 規則」：任何人（含個人）持有一家上市公司超過 5% 的股份，就必須在五個工作日內提交大量保有報告書；之後只要持股比例變動達 1 個百分點以上，還要再交變更報告書。這套制度的目的是讓市場即時知道大股東的動向，避免暗中吸籌或悄悄出貨。因為這個義務，Baycurrent 創辦人江口新從 2017 年 2 月買進到 5.05%、一路加到 10.06%，再到 2025 年 5 月起分四次減到 5.96%，每一步都留下公開紀錄、附有日期與股數。台灣也有類似制度（證交法的持股申報），但日本的 1% 變動門檻更密，所以能拼出一條相當細的軌跡。打個比方：這就像公司大股東的進出場都得刷卡，而那張刷卡紀錄是公開的——你看不到他在想什麼，但看得到他的腳往哪個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