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海洗得太乾淨，魚反而消失了：日本地方銀行為何跳下海種海草？

先說一個違反直覺的事實。

日本花了將近 50 年，把瀨戶內海洗得清澈見底。結果呢？魚不見了。

這不是寓言。最近岡山有一支紀錄片，片名就直接叫〈透明な海に魚はいない〉——透明的海裡，沒有魚。

更妙的是，跳下海去處理這件事的，不是環保團體，而是一間「銀行」。

我們用科普的方式，把這個故事一層一層拆給你看。

第一層：把海「洗太乾淨」也會出事？

會。而且是大事。

1960、70 年代，日本經濟狂飆，工廠和家庭廢水把瀨戶內海搞得優養化、赤潮頻傳，海是髒的、是臭的。

於是日本在 1973 年立法、大規模蓋下水道，把氮、磷這些「營養鹽」往死裡砍。海，確實變乾淨了。

但問題來了——

氮和磷不只是污染物，它們同時是海裡浮游植物的「飯」。而浮游植物是整條食物鏈的最底層，是小魚小蝦的糧倉。

日本砍過頭了：氮的供給量掉到剩約 8 成，磷直接腰斬。海面清澈見底，海裡的「飯」卻沒了。

結果就是：漁獲量從 1980 年代中期一路崩盤，養殖海苔開始「褪色」，玉筋魚產量雪崩。

這個現象有個正式名稱，叫「貧營養化」。日本人甚至為它在 2021 年回頭修法，把瀨戶內海的治理目標，從「乾淨的海」改寫成「既乾淨、又豐饒的海」。

一個國家肯為「環保做過頭」公開修法認錯，這在全世界都相當罕見。

第二層：一間「地方銀行」憑什麼下海？

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主角叫「瀨戶內渚論壇」（瀬戸内渚フォーラム），是由一家東大系新創「イノカ」發起的藻場（海草床）再生專案。

它的陣容很跳 tone：

• 在地的胸上漁協（負責管海）
• 東大新創イノカ（負責技術）
• 市民媒體 8bitNews（負責影像）
• 還有——ちゅうぎんフィナンシャルグループ，岡山龍頭「中國銀行」的母集團（負責出錢、串連）

這裡先幫台灣讀者拆一個超容易誤會的雷：這個「中國銀行」，是日本中國地方（岡山、廣島那一帶）的地方銀行，跟對岸那家「中國銀行（Bank of China）」一點關係都沒有，純粹同名。

2024 年 9 月，這間地方銀行正式跳進來，陪漁夫一起種海草。

你可能會想：銀行不是該乖乖放款、收利息嗎？管海干它什麼事？

這就牽出日本商業裡一個越來越關鍵的邏輯——地方銀行的命，是跟地方綁在一起的。

地方銀行不像三菱、三井那種全國型巨行，它的客戶、存款、放款，幾乎全壓在「岡山這一塊地」上。岡山的漁業垮了、人口跑了、產業空了，銀行的生意就跟著一起沉。

所以對地方銀行來說，「救地方」從來不是做公益——是救自己的生意。

第三層：海草，其實是一門新生意

更現實的是，海草不只「環保」，它正在變成一種能變現的資產。

藻場是所謂的「藍碳（Blue Carbon）」生態系——它會像森林一樣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再封存到海底。

日本已經建立了「J Blue Credit」制度，把藻場吸收的 CO₂ 認證成「碳權」拿去交易。政府更白紙黑字訂出目標：藍碳吸收量要在 2035 年度達到 100 萬噸、2040 年度達 200 萬噸。

換句話說，種海草這件事，一口氣串起了三條線：

環境（固碳、生物多樣性）× 地方（漁業復甦、觀光）× 新事業（碳權、ESG 評等）。

對一間正在 ESG 浪潮裡尋找新定位的銀行來說，這幾乎是教科書等級的支點——在放款本業之外，用「非金融服務」把在地客群、品牌信任、未來的碳權生意，一次綁進來。

至於那家東大新創イノカ，它的看家本領叫「環境移送技術」——簡單說，就是把一整片海的生態系「複製」進一座可控的水槽裡，連讓珊瑚在真冬人工產卵都辦得到。這種把自然「模型化」的能力，正是藻場再生最缺的科學底氣。

寫在最後：為什麼還要特地拍一支紀錄片？

回到那支片子。

集團自己坦白說，他們發現「報表和文件，傳達不了現場真正的糾結」——為什麼要做、做得多痛苦、又為什麼還想撐下去。於是他們找來記者堀潤、三島知幸，用影像把「人的表情、海的狀態、現場的對話」記錄下來，當作所有參與者的「北極星」。

這件事本身就很日本：把一個 ESG 專案，做成一個「有溫度的故事」，而不是一份冷冰冰的永續報告書。

所以最後想問問你——

當「把環境保護做過頭」也會出事，你覺得人類面對自然，到底該繼續「多做一點」，還是學會在「剛剛好」的地方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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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來信 Q&A

Q： 你說把海「洗太乾淨」魚就不見了，這也太反常識了吧……海變乾淨不是好事嗎？怎麼會反而沒魚？

A： 先講結論：問題不在「乾淨」，在「洗過頭」。氮和磷在我們印象裡是污染物，但它們同時是海裡浮游植物的養分，而浮游植物又是小魚小蝦的糧食、整條食物鏈最底層的那塊基石。日本當年為了治赤潮，把氮、磷砍到氮只剩約 8 成、磷直接腰斬，海水是清澈了，卻等於連魚群的「糧倉」一起抽掉，漁獲量才會從 1980 年代中期一路崩盤。打個比方，這就像為了讓土壤「乾淨」，把肥料全部清光——地是乾淨了，但什麼都長不出來。所以日本才會在 2021 年回頭修法，把目標從「乾淨的海」改成「既乾淨、又豐饒的海」，等於官方承認當年矯枉過正。

Q： 聽起來種海草是好事啦，但說真的——一間「銀行」幹嘛淌這種渾水？這跟它放款收利息有什麼關係？

A： 關鍵在「地方銀行」這四個字。它不像三菱、三井那種全國型巨行可以東邊不亮西邊亮；地方銀行的客戶、存款、放款幾乎全壓在岡山這一塊地上，這塊地的漁業、人口、產業一旦垮掉，它的生意就跟著一起沉。所以對它來說，「救地方」根本不是做公益、不是花錢買形象，而是實打實在保護自己的生意盤。換句話說，它跟岡山是綁在同一條船上——不是好心幫忙划船，是船沉了它也活不了。下次看到日本地方銀行做這種「看似跟金融無關」的事，先別急著說是公關，想想它的客戶都住在哪裡，邏輯就通了。

Q： 你說海草能變成「碳權」拿去賣……這我完全沒概念，幾株海草是要怎麼變成錢的？

A： 先抓重點：海草跟森林一樣會吸二氧化碳，差別在它把碳封存到海底，這種「海洋版固碳」就叫藍碳（Blue Carbon）。日本已經有一套「J Blue Credit」制度，會去計算一片藻場一年到底吸了多少 CO₂，再把這個量認證成一張能買賣的「碳權」，需要抵銷自身排放的企業就會掏錢來買。對種海草的人來說，這等於海草除了養魚，本身又多開了一個收入的水龍頭，政府還在後面訂了 2035 年度吸收 100 萬噸的目標撐著市場。所以「種海草」這件事，才會從純做功德，變成一門有現金流、有政策紅利的正經生意——這也是為什麼連銀行都算得下去這筆帳。

換作是你：如果「做環保」也能順便算出一筆碳權收入，你會更願意相信企業是玩真的，還是反而更懷疑它只是在精算一本 ESG 的漂亮帳？留言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