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是內陸盆地,三面環山,沒有海。
但整個夏天,京都人餐桌上的主角,是一條海魚。
更弔詭的是——這條魚,曾經在產地被嫌到差點丟掉。
一座沒有海的城,為什麼愛上一條海魚?
答案,是一股近乎頑固的求生欲。
古代京都要吃海魚,得靠人力把漁獲從堺、明石翻山越嶺挑進城。盛夏酷暑,大多數魚走到半路就死絕、發臭了。
唯獨鱧(はも),翻過整座山、抵達京城時,還在竹簍裡活蹦亂跳。
牠憑什麼這麼耐命?鱧能行皮膚呼吸(ひふこきゅう),離水後只要有一點濕氣就死不了;更關鍵的是牠死後僵直得極慢,代表鮮味的肌苷酸(イノシン酸)三天內幾乎不流失。
所以在港邊,這條「小骨多如麻、處理起來煩死人」而屢遭嫌棄的下雜魚,卻因為「唯一能活著進京」這個獨門本事,被京料理人相中了。
他們絞盡腦汁、施展腕力,硬是把一條沒人要的廢魚,逼成了古都夏天的珍饌。
這就是京料理最厲害的地方:素材越匱乏,越逼出職人的技藝。
一寸魚肉,要挨上二十四刀
鱧料理的靈魂,是一門近乎苦行的刀工。
牠的麻煩在於:除了中骨、腹骨,全身還藏著逾千根纖細的「皮下埋没骨」(ひかまいぼつこつ)——那些骨頭埋在皮肉之間、彼此糾纏,根本沒辦法徒手拔除。
於是有了「骨切り」(ほねぎり,切骨)。
料理長要在一寸(約三公分)的長度裡,均勻落下二十四刀以上,把所有細骨一根根斷盡——卻要在刀尖觸到外皮的剎那止住,一刀都不能劃破那層皮。
行話說,「一寸二十四筋」只是基本;能穩定切到「二十六筋」,才算獨當一面。難怪在關西,流傳著一句話:不會骨切り,就當不成一個像樣的料理人。
那聲音——「唰、唰、唰」,刀刃切過骨頭、又擦著砧板——是京都夏天最標誌性的廚房聲響。
而且刀不能只是垂直剁下:老練的師傅下刀後會把刃向右斜臥,讓魚肉「立」起來、增厚,這樣一汆燙,才會像花一樣綻開。
一朵在熱湯裡開的白牡丹
最能見骨切り真章的,是「湯引き」(ゆびき),又叫「落とし」(おとし)。
切好骨的鱧肉投進滾水,帶皮那面先碰到熱湯,一整排刀口瞬間受熱收縮、往外翻捲——一片魚肉,就這麼在水裡開成了一朵白牡丹,並緩緩「落下」。「落とし」這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隨即冰鎮,雪白的花瓣蘸上以紀州梅熬煉的梅肉(ばいにく),酸甜一點就化開了海魚的腴。
那一味清冽,是刻進日本人記憶裡的夏日風物詩。
祇園祭,其實是一場「鱧祭」
七月的京都,祇園祭(ぎおんまつり)的囃子聲響起,料亭的菜單早已被鱧佔滿。
這場千年大祭,甚至得了一個雅稱——「鱧祭」(はもまつり)。
因為鱧正好在一年最熱的時節當令,而先人相信這條滋養的魚,正是撐過酷暑的智慧。等到秋涼,產卵後蓄了脂的「落ち鱧」(おちはも)又會遇上松茸,一盅土瓶蒸し,把夏與秋、海與山全收進一縷熱氣裡。
同一條魚,在一年裡走完從清爽到醇厚的完整季節,這在日本食材中,罕見得近乎奢侈。
後記:寫這篇時我一直在想,我們吃的從來不只是一條魚。牠身上藏著一座沒有海的城市的執念、一群不肯認輸的料理人、一把落下二十四刀卻捨不得破皮的刀,還有一整套關於「怎麼把匱乏過成講究」的京都脾氣。所謂頂級,從來不在素材有多稀罕,而在人願意為一條沒人要的下雜魚,付出多少看不見的仕事(しごと)。下次盛夏造訪京都(不妨順道走一趟真正的京都中心中京區),你會想試試那朵在清湯裡緩緩綻放的牡丹鱧嗎——還是,你更好奇秋天那盅鱧配松茸的土瓶蒸し?
延伸閱讀:讀懂了京都為什麼獨寵這條海魚,下一篇就照著暖簾走一趟——〈京都的夏天,是從料亭裡那聲「唰、唰」開始的〉,從祇園川上的骨切り現場,到菊乃井、瓢亭兩家米其林三星,一張京都鱧名店的朝聖地圖。(另一條讓京阪各自寵愛的魚,也別錯過〈同一條鰻魚,江戶剖背、大阪剖腹〉。)
讀者來信 FAQ:3 個最常被問到的疑問
文章說鱧能「皮膚呼吸」、還能活著翻山進京,別的魚就辦不到——這也太玄了吧,到底是真的還是傳說?
JP¥ 編輯部: 是真的,而且有生理依據。鱧和鰻魚、泥鰍一樣,皮膚底下佈滿微血管,只要體表保持濕潤,就能直接從空氣裡吸收氧氣,不必靠鰓整天泡在水裡——這就是所謂的「皮膚呼吸」。更關鍵的是牠死後僵直得極慢,代表鮮味的肌苷酸(イノシン酸)在三天內幾乎不衰減,所以就算多花大半天翻山越嶺,抵達京都時肉質和鮮度都還在。其他海魚一離水沒多久就缺氧、僵硬、走味,自然撐不過那趟盛夏山路。打個比方:多數魚像那種一拔掉充電線就狂掉電的老手機電池,鱧卻自帶超長續航加濕潤模式,怎麼折騰,都還留著滿滿一格的鮮。
一寸魚肉切二十四刀還不能切斷皮,人類真的辦得到嗎?為什麼不乾脆像挑魚刺那樣把骨頭一根根挑掉,或交給機器就好?
JP¥ 編輯部: 挑不掉,這正是鱧最難搞的地方。牠那逾千根「皮下埋没骨」又細又分叉,還跟魚肉緊緊糾纏在一起,硬拔的話整片肉會碎成爛泥,所以唯一的解法是「就地切斷」——把刀落到觸及外皮的前一瞬間止住,拿那層皮當砧板,卻一刀都不能劃破。老師傅靠的不是眼睛,而是刀刃切過骨頭的聲音和手上的阻力來判斷深淺,一寸之內落二十四刀還要刀刀均勻,這是十年起跳的工夫。機器不是沒有(平價鱧確實靠「骨切り機」量產),但頂級店堅持手工,因為那記「把刀斜臥、讓肉立起來」的角度,機器複製不來,汆燙後開不開得了花,差別就在這裡。比喻一下:這比較像在一片玻璃上鋪張紙、要把紙裁斷卻不能刮花玻璃——考的不是力氣,是那零點幾毫米的分寸。
為什麼鱧一下滾水就自己捲成一朵白花?又為什麼非得配酸酸的梅肉,不能像生魚片那樣沾醬油、山葵?
JP¥ 編輯部: 那朵花,其實是骨切り的「副產品」。魚肉上那一整排刀口連同魚皮,一碰到熱水就瞬間收縮、往外翻捲,於是整片肉綻開成一朵白牡丹,還會在水裡緩緩沉落,「落とし」這名字就是這麼來的——換句話說,花開得漂不漂亮,直接洩漏了師傅骨切り的功力。至於為什麼配梅肉:盛夏的「水鱧」飽飲雨水、帶著清爽的腴,紀州梅那股尖銳的酸(主要來自檸檬酸)正好一刀劃開油脂、在暑氣裡把味蕾重新歸零;若換成濃口醬油或嗆辣山葵,反而會壓過鱧那份極淡雅的白身魚清甜。打個比方:梅肉之於鱧,就像炸物旁邊那片檸檬——不是主角,卻是讓你能一口接一口、清清爽爽吃到最後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