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嵐山再往深處走,愛宕神社的一之鳥居旁,立著一間茅草屋頂的老茶屋。
四百年來,它幾乎只做同一件事:為了一條夏天的魚,接待翻山參拜的旅人。
它叫鮎茶屋 平野屋(あゆちゃや ひらのや)。
這一篇,我們就照著暖簾,走一趟從京都溪谷到岐阜長良川的鮎料理名店朝聖。
(想先搞懂鮎為什麼叫「香魚」、友釣り和鵜飼又是什麼?上一篇〈一條只活一年的魚,卻嚼出了西瓜的香味〉拆得更細。)
嵐山愛宕山麓:四百年的「鮎宿」平野屋
鮎茶屋 平野屋(創業約四百年)起家於保津川水系的鮎問屋,如今仍在嵯峨鳥居本的重要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區裡,守著那片茅葺屋頂。
夏天(鮎料理約四月到十一月),這裡供應天然鮎的塩焼き、背越し(せごし,連骨薄切的生食)、鮎雑炊……昼的鮎料理約一萬一千日圓起、夜約一萬八千日圓起(價位僅供參考、逐年調整),全席個室、需預約。
臨走別忘了名物「志んこ」(しんこ)——上新粉搓成的小麻糬,佐黃豆粉與黑糖,一份約一千二百日圓。這是四百年不變的樸素甜點,也是無數旅人記憶裡的愛宕山味道。
貴船與鴨川:把鮎,吃在溪流的正上方
京都的夏天,最奢侈的吃法是把餐桌架到溪水上。
深山貴船的川床(かわどこ)裡,ひろ文(ひろぶん)號稱貴船隨一,也是唯一能玩「流しそうめん」(流水麵)的一家;川床會席約一萬九千日圓起(另加一成服務費),川床期間約五月到九月下旬。天保年間創業的ふじや供應「鮎の石焼」與鯉のうす造り;貴船料亭街口的べにや,川床会席約一萬四千七百日圓。
若嫌深山太遠,市區的鴨川納涼床(約五月到十月)同樣能就著河風,吃一尾鹽烤香魚——同一條鮎,貴船吃它的清幽,鴨川吃它的熱鬧。
岐阜長良川:一千三百年的鵜火,與皇室的鮎
若說京都吃的是鮎的「雅」,岐阜長良川看的,則是鮎的「魂」。
每年五月十一日到十月十五日,夏夜的鵜飼(うかい)在此上演已一千三百年:鵜匠立於篝火之下,操縱鸕鶿潛入暗流叼鮎。乘一艘觀覽船(平日約三千二百日圓、假日約三千五百日圓)順流而下,能近看這幅連織田信長都著迷的「清流繪卷」,船上還可加訂裝著天然鮎的「おまかせパック」便當。
想住下慢慢品,萬延元年(1860 年)創業的長良川溫泉老舖十八楼(じゅうはちろう)能一次收下溫泉、川景與鵜飼。
而最動人的一條路,是走進鵜の家 足立——由「宮內庁式部職鵜匠」足立家親手經營的天然鮎料理專門店。全日本只有九位鵜匠擁有這份皇室身分,能吃到他們家現捕現做的鮎,是別處換不來的緣分。
吃得到的三個階梯
- 本店朝聖:嵐山鮎茶屋平野屋、貴船川床(ひろ文/ふじや/べにや)、長良川鵜飼觀覽船——難在夏季限定、川床遇雨停業、旺季一位難求,務必透過官網或訂位平台提前預約。
- 更宏大的一席:想把鮎收進頂級京料理,米其林三星的菊乃井、瓢亭在夏季套餐裡也常獻上鮎の塩焼き或鮎椀,是「同一條魚、更深一層」的選擇。
- 日常版:各名川漁協與料亭的鮎甘露煮、うるか、一夜干し多有「お取り寄せ」(通販宅配),夏季百貨的物産展常見岐阜、京都業者擺攤;初夏的稚鮎,也會化身天婦羅名店的一味炸物。一尾鮎,總能找到抵達你餐桌的路。
後記:走完這一趟才發現,鮎的名店賣的從來不只是「一條烤得很香的魚」,而是一整套「把魚放回牠原本的溪流」的執念。平野屋大可搬進市區,卻守著愛宕山下那片四百年的茅葺;長良川的鵜匠大可用漁網,卻仍在夏夜點起篝火、與鸕鶿合作了一千三百年。牠們像在提醒你:鮎的美味,從來離不開那條清流、那個只有一夏的季節。今年夏天,你會想先去平野屋的個室嚐一尾四百年的塩焼き,坐上貴船的川床把腳邊交給溪水——還是奔赴長良川,看一場信長也看過的鵜飼之火?
延伸閱讀:還沒讀懂鮎為什麼叫「香魚」、只活一年的「年魚」又如何被友釣り與鵜飼捕上岸?回到上一篇〈一條只活一年的魚,卻嚼出了西瓜的香味〉,從一條刮食溪苔的小魚,讀懂日本人為何為牠傾倒整個夏天。(另一條同樣被京都寵上天的夏魚,見〈京都沒有海,夏天的主角卻是一條海魚——牠叫鱧〉。)
讀者來信 FAQ:3 個最常被問到的疑問
為了吃一條魚,跑到貴船深山、還特地坐上架在溪水上的川床,真的值得嗎?川床到底是吃味道,還是吃氣氛?
JP¥ 編輯部: 老實說,兩者都是,而且分不開。鮎是溪流的產物,牠的清冽本就和「腳邊就是冷泉、頭頂是綠蔭」的環境同一個頻率——在攝氏三十幾度的京都盆地裡,川床把用餐體感直接拉低好幾度,那尾剛離炭火的鹽烤鮎入口時,你嚐到的是味覺加上體感的一整套夏天。你當然能在冷氣房裡吃到同一條鮎,但少了溪聲、涼風與那份「季節限定」的儀式感,滋味會扁掉一半。打個比方:這就像看煙火,你在電視上也看得到,但親臨現場那股熱氣、聲響與人群的屏息,才是煙火真正的味道——川床賣的,正是把鮎放回牠原本的舞台。
鵜飼捕到的鮎,和我在超市買的養殖鮎,到底差在哪?坐上觀覽船,真的看得到、也吃得到那些鮎嗎?
JP¥ 編輯部: 差別從「怎麼被捕」就開始了。鵜飼捕的是長良川裡吃野生溪苔長大的天然鮎,鸕鶿叼住的瞬間會在魚身留下細微齒痕,日本人反而視為天然與新鮮的證明,稱作「鵜疵」(うきず);這種鮎香氣奔放、肉質緊實,和吃飼料、四季均一的養殖鮎不是同一個層次。至於觀覽船——你會親眼看見篝火下鵜匠與鸕鶿的合作,但船上供應的多是同產地的天然鮎料理便當,而非「你眼前那一尾」現撈直上(現撈的鮎多循傳統管道進了料亭與獻上)。打個比方:這比較像親臨球場看球,你看得見場上拚搏的每一刻,散場後吃的那份餐是同一座城市的味道,而不是把場上那顆球給你啃——體驗與餐食各自完整,合起來才是長良川的夏夜。
天然鮎名店動輒上萬日圓、川床還要另加一成服務費,為什麼這麼貴?如果都訂不到,有沒有比較平價的方式吃到好鮎?
JP¥ 編輯部: 貴的是「天然、當令、限定」這三件事疊在一起。天然鮎產量遠少於養殖、又只在夏季這幾個月當令,川床更是看天吃飯、遇雨就停的季節生意,稀缺性全反映在價格上;再加上四百年老舖的個室、溪畔的座位成本,自然不便宜。但好鮎的入口其實比想像中多:訂不到平野屋或貴船川床,市區的鴨川納涼床門檻親民些,京料理名店的夏季套餐也吃得到鮎椀;真的都排不上,各名川的鮎甘露煮、一夜干し通販宅配到家,一樣是天然鮎。打個比方:這就像產地直送的當季水果——樹上熟、限量、當週最貴,但同一批果子也會進超市、做成果乾宅配給你;你要的是那口當令的鮮,不是非得站在果園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