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藥妝店搶的那罐 TRANSINO,剛剛被賣掉了——第一三共拿 2,465 億日圓換一張抗癌賭桌入場券

你在日本藥妝店搶的 TRANSINO、Loxonin、MINON,2026 年 4 月被打包以 2,465 億日圓賣給三得利。賣家第一三共不是缺錢,而是要把身家全押在抗癌藥上。這篇從 1899 年的胃腸藥講起,帶你看它如何在 46 億美元的印度併購慘敗後,靠一顆年銷 6,984 億日圓的 ADC 翻身。

極簡幾何插畫:畫面左側六個大小不一、鬆散排列的圓角方塊(象徵被打包賣出的多個藥妝品牌),一條細線由左向右延伸,收束成右側一支明顯放大的細長膠囊(象徵唯一押注的抗癌藥);霧藍灰、鼠尾草綠與淺灰藍的莫蘭迪低飽和色系,暖米白背景,大量留白,flat design,無文字。

你在日本藥妝店排隊搶的那罐 TRANSINO 美白錠,剛剛換了老闆。

還有止痛的 Loxonin、敏感肌在擦的 MINON、感冒喝的 Lulu、那條 Clean Dental 牙膏。

2026 年 4 月 15 日,這一整籃品牌被打包賣掉,作價 2,465 億日圓

買家是三得利。對,就是那個做威士忌和烏龍茶的三得利。

賣家叫第一三共。


先說它是誰

第一三共,東京證交所代號 4568,日本規模名列前茅的製藥公司。

2026 年 3 月期合併營收 2 兆 1,230 億日圓,年增 12.6%,海外營收佔比 73%。

聽起來是一家健康得不得了的公司。

那它為什麼要把最好賣、最沒風險、每年還穩穩成長的藥妝事業,親手賣掉?

因為它決定,把身家全押在抗癌藥上。


這家公司有兩個爸爸

第一三共本身很年輕,2005 年 9 月 28 日才成立。但它的兩個爸爸都很老。

一個叫三共,官方創業年 1899 年,起點是科學家高峰讓吉——他發現麴菌的酵素能幫人的胃消化澱粉,做出了消化酵素胃腸藥 Takadiastase;他後來還完成了人類史上第一次腎上腺素結晶分離。

另一個叫第一製藥,1915 年創業,長項是抗感染與消化道藥物。

兩家 2005 年合併,理由很日本:國內專利到期潮將至,兩間中型藥廠合起來,才有規模對抗輝瑞、羅氏那種級別的對手。

合併後的第一三共靠降血壓藥這類「天天吃」的慢性病藥過日子。穩定,但天花板很低。


46 億美元換來的一堂課

要長大就得出海。2008 年,第一三共買下印度學名藥大廠 Ranbaxy——先花 24 億美元拿下創業家族 34.8% 股份,加上公開收購,總共砸了約 46 億美元

構想很漂亮:一手創新藥、一手學名藥,兩條腿走路。

結果成了製藥併購史上最慘的教材之一。

Ranbaxy 隨即爆出系統性的製造數據造假,美國 FDA 直接禁止它的印度工廠對美出口。整頓好幾年,救不回來。

2014 到 2015 年認賠殺出,賣給印度同業 Sun Pharma,投入的錢連一半都拿不回,母公司單體帳上認列 462 億日圓的投資有價證券賣出損失。

這一課的結論很硬:便宜的東西不是它的戰場。


實驗室裡沒人看的那條線

但就在海外併購焦頭爛額的那幾年,公司內部一支團隊一直在做件冷門的事——改良「抗體藥物複合體」,業界簡稱 ADC。

概念不難懂:抗體像導航,能認出癌細胞表面的特定標記;毒藥像彈頭。把彈頭綁在導航上,理論上就能只炸癌細胞。

問題是全世界都卡在同一處:彈頭綁太多,抗體就失控,副作用大到不能用。所以業界慣例是一顆抗體只綁 2 到 4 顆。

第一三共做到了 8 顆。而且還幹了一件更關鍵的事——下一篇再說。

這條線長出了一顆叫 Enhertu 的藥(台灣叫優赫得)。2019 年,英國藥廠阿斯利康簽下最高 69 億美元的合作案。

2026 年 3 月期,Enhertu 一顆藥的全球銷售額 6,984 億日圓,年增 26.3%。

一顆藥,抵得上整間公司三分之一的營收。


所以,藥妝賣掉這件事

被賣掉的第一三共 Healthcare,2026 年 3 月期貢獻營收 907 億日圓,佔全公司 4.3%。

907 億 vs. 6,984 億。

一邊是你在藥妝店拿的 TRANSINO,一邊是醫院裡一年要價數十萬美元的抗癌針劑。

當研發、產能、人才全都得往同一個方向壓,藥妝就從「金雞母」變成了「分心的事」。

賣掉,換 2,465 億日圓現金,全部灌進癌症。

順帶一提,武田藥品 2020 年也做過同一件事——把賣了兩百年的合利他命 OTC 事業賣掉去還債。日本大藥廠這幾年像講好了一樣,一起把櫃檯上的東西清空。


但帳單已經來了

看到這裡你大概會覺得,這是個「老公司壯士斷腕、成功轉型」的漂亮故事。

前半段是。後半段不是。

就在 Enhertu 賣到創新高的同一個財年,第一三共的營業利益不增反減,掉了 31%

原因跟藥賣不好完全無關。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看好自己。

那筆帳單是 1,060 億日圓下一篇我們來拆它,順便說說那 8 顆彈頭到底藏了什麼機關。

如果你更想知道這一切跟台灣有什麼關係——你吃過的哪支藥出自它、以及 2025 年 2 月台灣的乳癌病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可以直接跳到第三篇


最後留一個我自己也還在想的問題:

一家公司把「穩定但無聊」的事業賣掉、全押「爆發但危險」的事業,這是勇敢,還是把逃生門也一起拆了?

如果你是股東,你會希望它留一條退路嗎?


讀者來信 FAQ

文章一直提到的 ADC,跟我們平常聽到的化療、標靶藥到底差在哪?

編輯部: 三者差在「準頭」和「火力」怎麼搭配。傳統化療是全身性的毒藥,好細胞壞細胞一起殺,所以掉頭髮、白血球下降;標靶藥則像一把很準的鑰匙,只去卡住癌細胞的某個開關,副作用小很多,但火力也溫和,癌細胞常常繞道就躲過去了。ADC 是把這兩件事縫在一起——用標靶藥的抗體當導航,帶著化療等級的毒藥飛到癌細胞旁邊才引爆。打個比方:化療是把整條街炸掉,標靶藥是按門鈴請對方出來談判,而 ADC 是快遞——包裹上寫著門牌,送到那一戶才拆封。所以它同時具備「準」和「猛」,代價是製造難度和成本都高出一個檔次。

Ranbaxy 是做「學名藥」的,為什麼買它會賠掉一半的錢?學名藥不是很好賺嗎?

編輯部: 學名藥就是專利到期後,別的廠可以合法照著配方做的同款藥,成分一樣但便宜很多。它的商業模式跟創新藥完全相反:創新藥賣的是「只有我有」,學名藥賣的是「我最便宜、我產能最大」,所以競爭核心是製造成本與工廠合規。第一三共當年的算盤是「創新藥賺高毛利、學名藥賺穩定量」,聽起來很合理。問題是它買到的那家公司在製造數據上造假,美國 FDA 一紙禁令下來,工廠出不了貨,這門生意最重要的那條腿直接斷掉。打個比方:這就像你花大錢買下一家連鎖餐廳,接著衛生局把它所有分店都貼上封條——招牌還在,但一碗麵都端不出去。

一家公司把每年還在賺錢、還在成長的部門賣掉,對股東到底算好事還是壞事?

編輯部: 這要看賣掉之後那筆錢去了哪裡。如果只是拿去補洞、發股利,那通常是壞消息,代表本業撐不住了。但第一三共的狀況是另一種:它的抗癌藥事業正在急速擴張,研發、產能、人才全都不夠用,而藥妝事業佔營收只有 4.3%,卻要佔掉一整套管理層的注意力。打個比方:這就像一個開了兩家店的老闆,其中一家生意爆好到排隊排到隔壁巷,另一家不錯但普通——這時候把普通那家頂讓出去,把錢和人全押進爆紅的那家,是很合理的。真正的風險不在「賣掉」這個動作,而在於押注的那一邊萬一失手,你已經沒有第二家店可以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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