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共去年賺翻了，然後認列了 757 億日圓的違約賠償。
賠給幫它代工的工廠。賠的理由是：「我跟你保證要買的量，我買不到那麼多。」
而它之所以會簽下那種保證，是因為它對自己的藥太有信心。
那 8 顆彈頭，重點不在數量
上一篇說到，第一三共把抗體上綁的毒藥從業界慣例的 2 到 4 顆做到了 8 顆。但這不是它最狠的地方，最狠的是它換掉了「繩子」。
抗體藥物複合體（ADC）是三段式結構：抗體是導航，連接子是繩子，毒藥是彈頭。羅氏的第一代 ADC 用的是切不斷的繩子——抗體撞進哪顆癌細胞，就只毒死那一顆。
聽起來很精準，但癌症有個殘酷的現實：同一顆腫瘤裡，不是每個癌細胞都掛著同一塊招牌。 有些 HER2 標記多，有些少，有些根本沒有。導航認不出來的那些就活下來，然後復發。
第一三共換上了一條用酵素就能剪斷的繩子（技術上是一段叫 GGFG 的四胜肽）。藥被吞進癌細胞後繩子被剪斷，釋放出的彈頭能穿透細胞膜——毒死宿主之後還會飄出去，把旁邊那些「沒掛招牌」的癌細胞一起毒死。
這叫旁觀者效應。這就是為什麼 Enhertu 能治「HER2 弱陽性」——那些標記淡到過去被判定「這個藥對你沒用」的病人。
一個技術細節，把可治療的病人數量放大了好幾倍，也改寫了全球乳癌治療準則。
附帶一提，日本另一家獲利能力極強的藥廠中外製藥，走的是完全不同的抗體路線——同樣是把抗體玩到極致，但一個往「回收再利用」走，一個往「帶毒快遞」走。這兩條路怎麼分岔的，本身就是一個好故事。
護城河的另一面：合約
技術強，下一個問題是怎麼變成錢。第一三共選的路是當軍火商：自己打不完的市場，授權給更大的藥廠。
- 2019 年，Enhertu 授權阿斯利康，總額上限 69 億美元，簽約金 13.5 億美元。
- 2020 年，第二支 ADC 授權阿斯利康，總額上限 60 億美元。
- 2023 年 10 月，三支開發中的 ADC 一口氣授權默沙東：預付款 40 億美元，加 24 個月內續行款 15 億美元，里程碑全達成的話總額上限 220 億美元。
數字很嚇人。但真正決定命運的，是合約裡一條不起眼的條款：
日本市場的權利第一三共自己留著；而「製造與供應」，由第一三共單獨負責。
換句話說：夥伴陪你分擔臨床試驗和行銷的錢，但不分擔蓋工廠的錢。 藥賣得好，利潤分一半；藥賣不好，產能的帳單全部自己扛。
一個很善良、也很危險的決定
ADC 極難生產：同時要做得了生物藥的培養純化與化學藥的偶聯，還得全程在防護等級極高的環境裡進行。全世界做得到的代工廠，數得出來。
當 Enhertu 的需求預測一路暴衝，第一三共必須決定備多少產能。它在官方公告裡寫得很白——以「確保所有病患都能穩定拿到藥」為最優先，因此用「不做風險調整的最大需求」去備產能。
翻成白話：不管機率，直接照最樂觀的情況備料。
由於能做 ADC 的代工廠太少，要搶產線就得付代價。於是第一三共簽下了保底採購量與專用產線保留的長期合約。
從病人的角度看，這個決定近乎高尚。但商業上，它押了很大一把。
然後，臨床試驗說話了
2025 年 5 月 30 日，第一三共主動撤回了 HER3-DXd 在美國治療 EGFR 突變非小細胞肺癌的上市申請。原因是第三期試驗未能在「總存活期」上證明優於對照組。
這支藥正是三年前授權默沙東、總額 220 億美元那紙合約裡進度最快的一支，原本要打的是肺癌——病人數最多的戰場之一。
戰場沒了。公司後來改到乳癌重開第三期試驗，但那是好幾年後的事。
適應症縮小、上市延後 → 用藥量憑空蒸發 → 但保底量還在。
帳單來了：
- 對代工廠的損失補償引當 約 757 億日圓
- 小田原工廠 ADC 設備投資中止的減損與補償金 約 193 億日圓
- 加上其他，營業利益預測一次下修 1,060 億日圓
公司在同一份公告裡還補了一句我覺得最該被讀到的話：中長期的保底量落差「目前不確定性高，尚未提列引當」。
意思是——這張帳單可能還沒結完。
一個容易看錯的數字
因為這樣，第一三共 2026 年 3 月期的表定營業利益從 3,319 億掉到 2,290 億日圓，年減 31%。很多人看到這裡會說：完了，這公司衰退了。
但把一次性損益拿掉，它的核心營業利益反而年增 15.1%，來到 3,600 億日圓。
本業在成長，掉下來的是那張賭產能的帳單。
我知道有人會說「調整後」數字都是藥廠美化財報的話術。我理解這個懷疑——但這次兩個數字都是真的，只是回答的問題不一樣：一個問「今年賺多少」，一個問「這門生意本身能賺多少」。判讀日本藥廠，這兩把尺要分開拿。
說到底
護城河也會反過來咬人：因為只有你能做，所以只有你要扛產能；因為你太確定會賣爆，所以你簽了保證。
下一篇把鏡頭轉回台灣——為什麼台灣的生技代工廠一家都擠不進這條供應鏈，以及 2025 年 2 月起台灣的乳癌病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留個問題給你：如果你是第一三共的 CEO，2023 年那個當下，你會選「用最大需求備產能、確保沒有病人斷藥」，還是「打八折備料，缺貨再說」？
我自己覺得，757 億日圓買一個「不讓病人等」的決定，好像沒那麼難接受。但我可能太浪漫了。你怎麼看？
讀者來信 FAQ
CMO 到底是什麼？第一三共這麼大一家公司，為什麼不自己蓋工廠就好？
編輯部： CMO 就是專門幫別人生產藥品的代工廠，概念上跟半導體的晶圓代工很像——你負責設計，我負責量產。藥廠會用代工的理由通常有兩個：一是自己蓋一座符合國際規範的藥廠要花好幾年、幾百億起跳，等蓋好可能藥都上市三年了；二是需求萬一沒到預期，那座廠就變成資產負債表上的一塊石頭。ADC 更麻煩，它要求的是「能處理劇毒原料、又能養細胞」的複合型產線，全世界湊得出來的沒幾家。打個比方：這就像全台只有三家餐廳有能力做某道極難的菜，而你突然接到十萬份訂單——你當然會先去把那三家的廚房包下來，而不是從買地開始蓋自己的中央廚房。麻煩的是，包廚房要簽最低消費。
「營業利益」跟「核心營業利益」差在哪？哪一個才是真的？
編輯部： 兩個都是真的，只是問的問題不一樣。營業利益是會計準則規定要揭露的那個數字，什麼都算進去，包括這次的違約賠償、工廠減損這種一輩子可能只發生一次的事；核心營業利益則是公司自己另外揭露的口徑，把這些一次性的東西剔掉，想告訴你「如果沒有那些意外，這門生意本身賺多少」。所以第一三共會出現一個看似矛盾的畫面：營業利益年減 31%，核心營業利益卻年增 15.1%。打個比方：這就像你今年薪水加了 15%，但因為車子被撞、繳了一大筆修車費，戶頭反而比去年少——你的賺錢能力變強了，只是今年運氣不好。要注意的是，核心利益是公司自訂的口徑，定義可以被改（第一三共 2026 年就改過一次），所以看的時候一定要確認前後年是同一把尺。
默沙東那筆「總額上限 220 億美元」，為什麼不能直接當成第一三共未來的收入？
編輯部： 因為裡面真正拿到手的只有一小部分，其餘全是「附條件」的。這種授權合約通常拆成三段：預付款是簽約就給的（40 億美元），續行款是接下來幾年分期給的（15 億美元），最後那 165 億則是「里程碑金」——藥要通過臨床試驗、要拿到藥證、要賣到某個金額，才一段一段解鎖。文章裡那支 HER3-DXd 撤回肺癌申請，就是一個里程碑當場消失的實例。打個比方：這就像球員合約寫著「上限一億」，但其中七千萬綁在「拿到冠軍才給」——媒體標題會寫一億，實際入帳多少要看接下來幾年打得怎麼樣。看日本藥廠的授權新聞時，請務必把「上限」和「已入帳」分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