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問的不是「你賺了多少」。 是先問：「你賣的是什麼？」
同樣是賺 500 萬日圓。
賣房子、賣股票、賣一塊放在保險箱二十年的金條——在日本，這三件事會掉進三個完全不同的課稅世界。不只是稅率不同，是連「持有五年」這句話的定義都不一樣。
三套規則，三個世界
| 你賣的東西 | 課稅方式 | 稅率 | 根據 |
|---|---|---|---|
| 土地・建物 | 申告分離課稅 | 長期 20.315%／短期 39.63% | 措置法 31・32 條 |
| 股票・投信 | 申告分離課稅 | 一律 20.315% | 措置法 37 條之 10・11 |
| 金塊・名畫・會員權・船 | 總合課稅 | 併入年所得，累進 | 所得稅法 33 條 |
前兩排大家比較熟。第三排——總合課稅——才是真正的異世界。
異世界的第一條：五年，從你買的那天起算
前面兩篇談不動產時，我一直強調那個殘忍的規則：長短期的判定基準是「賣掉那一年的 1 月 1 日」，不是實際持有天數（取得費怎麼算出來、有哪些特例扣得到分別在那兩篇）。
但總合課稅這一組，規則完全不同。
《所得稅法》第 33 條第 3 項第 1 款寫得直白：短期讓渡所得，是「該資產取得之日以後五年以內」所為之讓渡的所得。
取得日起，實實在在的五年。
同一部所得稅法裡，「五年」有兩個定義。不動產那套是措置法特別改寫的結果，一般資產走的才是本法的原型。
異世界的第二條：長期只課一半
這是總合課稅最大的甜頭。
《所得稅法》第 22 條第 2 項第 2 款規定：總合課稅的長期讓渡所得，只有二分之一計入總所得金額。
再加上第 33 條第 4 項的特別控除——每年 50 萬圓（同條第 5 項還規定，這 50 萬要優先從短期那部分扣，等於預設對納稅人有利）。
把數字放進去看：
你賣掉一批金塊，賺了 500 萬圓。
- 持有 3 年（短期）：(500 − 50) = 450 萬全額併入年所得
- 持有 6 年（長期）：(500 − 50) ÷ 2 = 225 萬併入年所得
課稅基礎差一倍。多抱一年，稅基砍半。
有人可能會說：這樣看起來總合課稅比分離課稅划算？也不一定——因為那 225 萬是要疊在你的薪水上跑累進的。所得高的人邊際稅率上到 33%、40%，再加 10% 住民稅，實際負擔可能還贏不了分離課稅的 20.315%。
這是一個要拿自己的年所得級距去算的題目，沒有通則。
異世界的第三條：三十萬圓的分水嶺
「那我賣二手包、賣舊車，也要繳稅嗎？」
原則上不用。《所得稅法》第 9 條第 1 項第 9 款把「生活上通常必要的動產」列為非課稅。
但施行令第 25 條開了一個洞：一個或一組價額超過 30 萬圓的貴金屬、寶石、書畫、骨董、美術工藝品，不在非課稅範圍內。
日常用的東西賣掉不課稅，值錢的東西賣掉要課稅——分界線就畫在 30 萬圓。
回到股票：三個容易踩的細節
股票這一組稅率單純（一律 20.315%），麻煩的是通算規則。
一、上市與未上市不能互相抵銷。 條文把兩者設計成兩個獨立的課稅單位（措置法 37 條之 10 vs 37 條之 11）。上市股票賺、未上市股票賠，稅照繳。
二、上市股票的虧損可以跟股息通算，還能結轉三年（措置法 37 條之 12 之 2）——但必須申報。開了「源泉徵收有」特定帳戶而習慣不申報的人，這個權利每年都在自動放棄。
三、NISA 賺不課稅，賠也不能扣。 因為 NISA 帳戶裡的損益在稅務上「不存在」，所以它既不能跟其他帳戶的獲利通算，也不能結轉。這是免稅制度的對價，不是漏洞。
台灣人特別該知道的兩件事
一、非居住者賣日本股票，原則上不課稅
《所得稅法》第 161 條第 1 項第 5 款把「國內土地建物的讓渡對價」直接列為國內源泉所得——所以非居住者賣日本房子，日本一定課得到，還要先被扣 10.21% 源泉徵收。
但股票走的是第 3 款，而第 3 款說「政令所定者」。翻開施行令第 281 條，那是一份限定列舉：
- 國內不動產、不動產上的權利、山林
- 買集股票（把同一檔買到一定份額再回賣給發行公司那種）
- 事業讓渡類似（特殊關係股東等身分的非居住者所為的讓渡）
- 不動產關連法人的股票
- 國內高爾夫球場法人的股票（＝球證）
一般的日本上市股票，不在名單上。
所以一個沒有日本常設機構的台灣人，在台灣的券商買了豐田、賣掉賺錢——那筆獲利日本不課。（第 4 項是要注意的例外：資產一半以上由日本不動產構成的公司，其股票的處分日本仍保有課稅權；台日之間的租稅協議第 13 條第 4 項也是同樣的設計，門檻是讓渡日前 365 天內任一時點資產的 50% 以上。）
房子課、股票不課。 這個非對稱，本身就是一個資產配置的變數。
二、離開日本那一刻，可能被課「出國稅」
《所得稅法》第 60 條之 2：符合條件的人在移居海外時，手上的有價證券會被視為在那一刻全部賣出，未實現的帳面獲利要當場課稅。
門檻是兩個條件同時成立（第 5 項是用排除的方式寫的，所以要反過來讀）：
- 有價證券等合計 1 億圓以上（現金與不動產不算）
- 出國日前 10 年內，在日本有住所或居所的期間合計超過 5 年
在日本待五年以下的台灣派駐者，不管資產多少都不在射程內。
而這條裡藏著一個我覺得最值得記住的細節——評價時點取決於你有沒有辦一張表：
| 情況 | 用哪一天的價格算 |
|---|---|
| 出國前有提出納稅管理人届出 | 國外轉出當天的價額 |
| 沒有提出就走了 | 預定出國日的 3 個月前的價額 |
那張表原本只是「請一個人在日本幫你收稅單」的手續。但在出國稅這裡，它直接改寫了課稅標準本身。
（辦了届出並提供擔保的人，還可以申請 5 年、最長 10 年的延緩繳納；期間內回日本且資產沒賣掉，這筆稅可以取消。）
——
三套規則寫到這裡，其實可以收成一句話：
日本不是先看你賺多少，是先看你賣的是什麼、住過沒有、以及那一天你人在哪裡。
同樣的獲利，換一個資產類別，就換一部法典。
讀者來信：三個你大概最想問的問題
日本不課我賣日股的稅，那我回台灣要申報嗎？會不會兩邊都不用繳？
作者： 不會兩邊都不用，答案取決於你是哪一國的稅務居民。如果你人在台灣、屬於台灣的居住者，那筆日本股票的獲利在台灣屬於「海外所得」，走的是最低稅負制（所得基本稅額）：一申報戶全年海外所得合計達新臺幣 100 萬元就要全數計入基本所得額，基本所得額再扣掉七百多萬元的免稅額後，超過部分按 20% 課徵（免稅額每隔幾年隨物價調整，申報前要查當年度的公告數）。反過來，如果你當時是日本的居住者，那日本就會用 20.315% 課到你，這時反而是台灣不課。所以「日本不課」這句話成立的前提是你已經離開日本、成為非居住者——這個身分變化本身就會同時改寫兩邊的課稅權。打個比方：這不是兩個國家都放棄，是那筆所得會掉進其中一個國家的網子，你的居住地決定它掉進哪一張。
賣掉在日本買的名牌包、手錶、二手相機，這些到底要不要報稅？
作者： 大部分不用，但界線比你想的低。《所得稅法》第 9 條把「生活上通常必要的動產」列為非課稅，日常穿戴使用的衣物、家具、一般的包和錶賣掉都不課；但施行令第 25 條把一個或一組價額超過 30 萬圓的貴金屬、寶石、書畫、骨董、美術工藝品排除在非課稅之外。注意這是看「賣的時候的價額」而不是你當初買多少，所以一只當年 25 萬買、現在行情 60 萬的錶，是會落進課稅範圍的。真的要課的時候也未必要繳——總合課稅每年有 50 萬圓特別控除，持有超過五年還只算一半，多數個人賣個一兩件根本吃不完控除額。但如果你是持續在買賣、量大到看起來像在做生意，那性質會從讓渡所得變成事業所得或雜所得，這條 50 萬控除就用不上了。打個比方：30 萬圓那條線像是海關的自用行李門檻，日常用品隨你帶，但一超過那個價值，它就從「你的東西」變成「一筆交易」。
我大概兩三年後會離開日本，那出國稅是不是只要走之前把股票賣掉就沒事了？
作者： 技術上可以，但你等於自己提前實現了那筆稅，不見得划算。走之前賣掉，獲利就變成當年度一般的股票讓渡所得，一樣課 20.315%，只是換成你主動選時點而已；真正的差別在於出國稅有「延緩繳納」這條路，辦了納稅管理人届出並提供擔保後可以緩繳 5 年（可延長到 10 年），期間內如果你回到日本而且資產沒有處分掉，這筆稅可以整筆取消。另外別忘了門檻是兩個條件同時成立——有價證券等合計 1 億圓以上，而且出國日前 10 年內在日本住滿超過 5 年；你只待兩三年的話，資產再多都不在射程內。真正要小心的反而是那些「本來只打算待三年、結果一待六年」的人，因為第 6 年跨過去的那一刻，射程就打開了。打個比方：這比較像機場的行李超重費，不是逼你把行李丟掉，而是你要先決定要當場付、還是辦手續分期，前提是你的行李真的超過那條磅秤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