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公司的總部在東京永田町，走到國會議事堂只要五分鐘。
它的理事長是前東京大學校長小宮山宏。
它叫「三菱綜合研究所」。日本人講到智庫，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
然後你去翻它的財報：去年 1,214 億日圓的營收，來自政府的是 348 億。
來自銀行和信用卡公司的，是 543 億。
它是被 27 家公司一起生出來的
三菱綜合研究所（三菱総合研究所，東證 3636，簡稱 MRI）成立於 1970 年 5 月 8 日。
成立理由很日本：那一年是三菱創業一百週年，集團要辦一件紀念事業，於是 27 家三菱公司一起出錢，開了一家智庫。
所以它今天的股東名冊長這樣——三菱商事 6.08%、三菱重工 6.08%、三菱電機 5.62%、三菱化學 3.89%、三菱 UFJ 銀行 3.15%……三菱系合計約 33.9%。
但最大的那一家，也只有 6.08%。
這件事比表面上重要。MRI 接的是中央省廳的委託研究——如果它是三菱重工的子公司，它寫的防衛或能源報告就很難拿來當政策依據。
橫向共有、沒有人控股，是它能夠站在永田町的結構前提，不是巧合。
比較大的那一半，是在寫程式
MRI 的財報只有兩個分部：
- 智庫顧問（TTC）：470 億日圓
- IT 服務（ITS）：743 億日圓
對，比較大的那一半是寫程式的。
這要從另一個 1970 年講起。MRI 成立兩個月後的 7 月 10 日，三菱銀行把自己的受託計算部門獨立出去，取名「鑽石電腦服務」（Diamond Computer Service）。
一家是集團的腦，一家是銀行的機房。兩件事在同一年發生，各走各的。
三十五年後的 2005 年，那家智庫把那家電腦公司買下來了。
它現在叫三菱總研 DCS，MRI 持股 80%，其餘在三菱 UFJ 金融集團手上。去年 DCS 合併營收 757 億日圓，佔了母集團的六成二。
所以「MRI 在做什麼」最誠實的答案是：它有六成的生意，是幫大型銀行和信用卡公司維護後台系統。公司自己列的案例包括大型銀行核心系統、外匯網銀、市場風險管理、個人貸款審查系統、信用卡結算與入會審查系統。
4,695 個人裡，1,143 個是研究員
這個數字最能說明它的體質。
集團合併員工 4,695 人。公司自己揭露的研究員人數（MRI 加子公司 MRA）是 1,143 人——不到四分之一。
而且這 1,143 人也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智庫：四分之三是自然科學背景，75% 擁有碩士以上學位。不是一屋子經濟學家，是一屋子理工科碩博士。母公司單體平均年薪 1,081 萬日圓，平均年齡 40.4 歲。
剩下三千多人，在寫程式、顧資料中心、做薪資外包。
為什麼中文世界會誤會它
因為我們引用 MRI，幾乎都只引用它的「報告」——少子化推估、2050 年未來社會構想、GX 綠色轉型評估。這些東西免費、公開、寫得好，所以傳播力極強。
但那是它最小的那一塊生意裡的一部分。
比較準確的講法是：這是一家把智庫接在銀行 IT 公司上面的複合體。前面那個負責想，後面那個負責做，而且兩邊都各自對外賣。
日本五大智庫裡，日本綜研屬三井住友、三菱 UFJ Research & Consulting 屬 MUFG、Mizuho Research & Technologies 屬瑞穗，全是金融集團旗下的未上市公司。上市的只有野村總研和三菱總研兩家。
順帶一提，中文世界對 MRI 還有另一個更大的誤會，跟台灣直接有關——我們在第三篇查證的時候，查出了跟預期完全相反的結果（〔日本人想懂台灣產業的時候，找的不是 MRI〕）。
想先看它在整個產業裡站在哪個位置，可以讀我們今天稍早發的〔20 家日本上市顧問、智庫與併購顧問的市值全表〕。
下一篇要講一件更奇怪的事：這家公司一年的營業利益，有將近七成是在一到三月那三個月賺完的，而四到六月它是虧錢的。
原因跟能力完全無關，跟日曆有關——〔一年只有三個月在賺錢〕。
讀者來信 FAQ
「沒有任何一家三菱公司控股」這件事，為什麼對一家智庫特別重要？
編輯部： 因為智庫賣的是「可信度」，而可信度最怕的就是利益衝突。假設 MRI 是三菱重工的子公司，那它替防衛省寫的防衛產業評估報告、替經產省寫的能源政策建議，就永遠會被問一句「你母公司剛好做這門生意，這報告算數嗎」。三菱系股東合計持有約 33.9% 看起來不低，但拆開來最大的一家只有 6.08%——沒有任何一家能透過股東會控制它的董事會或研究結論。這個結構是 1970 年 27 家公司共同出資的直接產物，當年設計的目的就是「集團的共同財產，不是誰的部門」。打個比方：這就像一棟大樓的公設，每一戶都有持分，所以誰都不能把它改成自家客廳。
MRI 持有 DCS 80%，為什麼剩下的 20% 要留在三菱 UFJ 金融集團手上？
編輯部： 因為 DCS 的生意有一大半就是 MUFG 給的。DCS 的前身是三菱銀行的受託計算部門，1970 年獨立出去時叫「鑽石電腦服務」，服務的一直是同一批金融客戶。MRI 在 2005 年把它買成子公司之後，MUFG 留下的那 20% 不只是投資，更像是一條關係的臍帶——銀行的核心系統交給誰做，是牽涉到監理與營運穩定的重大決定，留有股權等於留有治理上的發言權與長期承諾。對 MRI 來說，這 20% 換到的是金融業基本盤的延續；對 MUFG 來說，換到的是系統供應商不會跑掉。打個比方：這就像你把家裡廚房外包給一位廚師開餐廳，但你保留兩成股份——不是為了分紅，是為了確保他不會哪天不幫你煮飯。
日本人講的「シンクタンク（智庫）」，跟台灣講的智庫是同一種東西嗎？
編輯部： 差滿多的。台灣講智庫，多半指政策倡議型的非營利組織，靠捐款或政府補助運作，產出是評論與建言。日本的五大智庫則幾乎都是營利公司，而且多數是金融集團的子公司——日本綜研屬三井住友、三菱 UFJ Research & Consulting 屬 MUFG、Mizuho Research & Technologies 屬瑞穗，只有野村總研和三菱總研是上市公司。它們的主要收入來自「受託調查」：中央省廳公開招標一個研究案，智庫投標、得標、交件、請款，本質上是政府的外包研究供應商。所以日本智庫的財報會有接單金額、接單餘額、毛利率這些東西，跟台灣人想像的「學者聚在一起發表看法」是兩個世界。打個比方：台灣的智庫比較像民間社團，日本的智庫比較像接政府標案的顧問工程公司——只是它交付的不是橋梁設計圖，是政策設計圖。